第1章(1/1)

那一天的一切在他的记忆里是如此得清晰。

元狩三十年,七月廿八,他穿了一身暗红衣装,胸前系着红花,骑着白马,亲自将长姊的花轿送至半途。照理说兄弟送行应中途即返,但他只有这么一个姐姐,如今就要嫁入外人府中,他总是觉得不舍,便偷偷尾随在后,一路到了豫王府。

豫王府前炮仗轰鸣,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他躲在暗处,看到一人不紧不慢从府中迎出来。那人的脸他看得不太真切,只记得那人一身红衣衬得肤白若雪,身姿端正。

见那人亲自到轿前,将凤冠霞披的姐姐引进府中,可见豫王殿下确实是看重姐姐的,方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后来,他去豫王府看望长姊时,与豫王照过几次面,深感此人确如民间传言,不仅容貌清俊端正,且才华横溢,人品贵重。

一年多来,这梦他反反复复做了许多次。他总以为是因为自己过于思念长姊,直到有一晚,他梦见自己成了出府迎接的新郎,而新娘的盖头揭开,底下却是豫王的脸,这才醒悟。

方擢颖从梦中惊醒,睡意全无。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望向皇城的方向。

豫王已即位两天,明日登基大典一过,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了。

元狩三十一年三月,东宫失德,被废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同年八月天子病重,殡天前下旨择贤继位,令皇七子豫王俞毓继承大统。先帝驾崩三日后,豫王俞毓登基为新帝,择永平二字为年号,封王府侧妃方氏为德妃、施氏为淑妃,将嫡母皇后幽闭宫中,并追封生母宸妃为皇太后,朝中太子党羽被尽数拔去,一干亲王也皆被扣留皇城。

至此时,新帝雷霆手段方才可见一斑。

方擢颖沾了长姊封妃的光,升了正四品郎将。第二天一早,他拾掇好一身新官服,便和父亲一起上朝去了。

拜过新帝后,他站在武官队列里,悄悄抬眼去看御座上那人。从前俞毓还是亲王时,在府中多着常服,看上去与文坛风流雅士无异,今日穿上天子服制,一身明黄色的龙纹衣袍,更显得龙姿凤表,尊贵无比。

方显立在武官前列,瞟见儿子偷看新帝,当下用眼神示意他慎行。

方擢颖垂下眼去,捏紧了手中的笏板。

于纲常,御座上那人受于天命,贵不可言。于lun理,那是他长姊的夫君,先前在豫王府中,施氏跋扈,言辞之中时有暗讽,俞毓也对他长姊百般回护,可见情深。

登基大典后,方显喊住方擢颖又是一通说教:“如今圣上贵为天子,你当知礼数分寸,怎可于朝堂上盯着他看。”

方显官至辅国大将军,战功赫赫,但他生性不喜张扬,也时常忧心功高震主引得满门遭祸,因此行事向来谨小慎微,方擢颖从小到大没少听他干干巴巴的说教。

方擢颖听得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儿子省的。”

“你长姊再过一月就要临盆了,你母亲去得早,她如今也没个依靠,你需向圣上请旨,常去看望她。”

方擢颖点点头:“父亲且回吧,我这就去。”

时下虽已入了秋,可正午的天气却与酷暑没什么两样,方擢颖穿着一身厚重的官服,走到御书房时已经出了一背的汗。

门口立着的太监瞧见他,赶忙迎上来:“小方大人可是有事要求见圣上?”

方擢颖道:“是为德妃娘娘之事,烦请庆公公通传。”

“得咧,这就去。”庆欢一甩拂尘,推门进去。

方擢颖立在檐下等着,隐隐约约听见布料摩擦声,过了稍许,庆欢方才为他开门:“您请。”

方擢颖进了御书房,看见换了一身黑金常服的俞毓正在桌前翻看一本奏折,袖口不知为何翻起一点,露出一小片白色的里衣。

“圣上万安。”他朝皇帝行了一礼,“德妃娘娘临盆在即,臣此来是为请旨看望娘娘。”

“可。”俞毓颔首,“朕知你与德妃姐弟情深,德妃临盆前允你常来看她。”

方擢颖谢过,又听俞毓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既在宫中,就随朕一同去咸福宫看看德妃,顺道用个膳吧。”

“是。”

俞毓起身,方擢颖便紧跟其后,庆欢在后边朝候在门口的来福递去个眼神,来福会意,跟了上去。

庆欢站在御书房前的台阶上,眼看着御驾渐远,便折身返回屋中,对着屏风后道:“走远了,您且出来吧。”

于是屏风后便转出一人来。此人身着从一品官员服制,年近不惑,周身有种冷然的气质,鬓若刀裁,眉目清冷,十分俊朗。

他踱步出门,瞧了瞧火辣的日头,朝庆欢叮嘱道:“近日这天气易招风寒,如今他身子大不如前,衣物增减上你需得紧着些。”

庆欢忙应着:“欸,奴才着紧着呢,请应大人放心。”他瞅见应愁山腰间空空荡荡,又出言提醒道:“大人,您是否把荷包忘在里间了?”

“是了,多谢提醒。”应愁山回到屏风后,看见那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落在地上,想是方才榻上缠绵时不慎弄掉了。

他捡起荷包,用力攥在掌心。

这里边装着的,是两缕青丝绾成的同心结。

新帝只有两位妃子,寝宫隔得甚远,德妃在最西头的咸福宫,淑妃在最东头的钟粹宫,两宫之间若要往来,就算是乘步辇也要费些时间。这些天朝野后宫议论纷纷,都说是因为二妃素来不睦,圣上才做如此安排。

方擢颖倒不在意什么睦与不睦,远有远的好,省得淑妃那无德的泼妇闲得坐不住来找他长姊麻烦。

只不过如今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皇帝从御书房走到咸福宫,倒是突然发觉这段路程也远得很。

方擢颖从身后望着皇帝,那截雪白的后颈上蒙了一层细细的薄汗,耳根子还有些泛红,不知是不是热的。

他又想起方才御书房紧闭的门和守在门口的庆欢,以及那若有似无的衣料摩挲声,心中骤然升起一阵不安。

许是宠幸了哪宫宫女,不想招来两宫嫉恨也未可知。

这种事历朝历代多了去了,没什么稀奇。再说,皇帝的事哪轮得到他一个小小散官来管。

方擢颖深吸一口气,却猛然被身旁的来福轻轻戳了两肘子。

“小方大人您可回神吧,圣上喊您呢。”

方擢颖这才算是彻底地清醒了过来,衣摆一掀就要跪下告罪,俞毓抬手把人一拦:“何至于此,快起来吧。”

“……遵命。”方擢颖看了看皇帝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忙缩回手去,又恭恭敬敬地在皇帝身前站定了。

“此处又非朝堂之上,私下里你是朕的妻弟,不必这么拘着。”

方擢颖看见皇帝扯着唇角微微笑了笑,而后用葱白的手指揉了揉鼻尖,似是有些羞赧。

“况且朕即位才三天,还未曾习惯呢,你们一个二个的却都把朕当作吃人的老虎了,让朕好生心寒。”

“是臣的错,臣一味想着要周全礼数,倒教陛下难受了。”

“罢了。”俞毓挥了挥手,“朕反倒是好奇,卿到底是念着什么才走神了?莫非是哪家小姐?”

方擢颖一噎:“这……”总不能说,是在想他。

皇帝见他吞吞吐吐的,更认定了他是害臊说不出口,便拍拍他肩膀道:“不说也无妨,哪天你想通了便来找朕赐婚,只要是两情相悦,朕和你姐姐定然是准许的。”

方擢颖只好拱手称是。

咸福宫这顿饭吃得方擢颖坐如针毡。

皇帝说这顿饭是家宴,上完菜后就把伺候的人全遣了出去,布菜都是自己动手,倒真有几分寻常富贵人家的感觉。

方擢颖面前摆的是御膳房Jing心准备的山珍海味,对面坐着的是他长姊和姐夫,甚至可以说,还有他尚未出世的侄子。

皇帝与德妃是佳偶天成,而他只是一个心中藏有龌龊的人。

席间,德妃忙着给弟弟和丈夫布菜,又说起给孩子拟名的事情,皇帝思忖片刻,说了两个名字,却都不甚满意,又要方擢颖说说。

方擢颖现下尴尬得不行,只推说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子贵不可言,怎轮得到他来取名。

皇帝拿筷子虚点他两下,摇了摇头:“朕方才说的话你真是忘了个干净。”

方擢颖僵硬地一笑:“姐夫莫怪罪。”

从前他喊姐夫喊得无比顺嘴,自从醒悟过来后,就不太情愿叫了。

方擢颖一边埋头吃碗中快要堆成一座小山的菜,一边去瞅皇帝掀起衣袖后那截让人心痒的细白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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