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1)

京城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

刚立冬,雪便静悄悄来了,不出声响。在清晨推开窗的瞬间,才恍然惊觉,已该是银装素裹的时节了。而到来年惊蛰,雪才渐渐止息。

在这样一场漫长而盛大的浪漫里,人往往会期待着些什么,比如团聚,比如爱恋,比如相遇。

世间有温暖家园,也会有不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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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声音?”张生儒今日下了学堂,正揣着几本经书走回家。

他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却还未娶妻。家里唯一的亲人在两年前离开。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

午夜梦回,常常会梦到自己驾鹤西去,身边却无人问津。老来凄凉至此,整个京城大概也找不出几人吧。幸好,才学还算不错,得了个教书先生的位置,不至于沦落流浪。

他在惯常回家的路上走着,忽闻一阵微弱的啼哭声。循声而去,竟在一处墙角发现两个孩子。

小的那个尚在襁褓,大的不过四五岁罢了。哭声正是襁褓中的婴儿发出的。他大概是饿极了,咬着哥哥的手不愿放。

那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尽力护着自己的弟弟,可雪越下越大,他的肩上落满了雪花。

张生儒走近:“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大的男孩一言不发地盯着陌生人,眼中满是警备。

“罢了。这雪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若不嫌弃,就跟着我回家,煮一碗热面给你吃可好?”

许是小孩子意志不坚定,听见有热气腾腾的面条就馋了,或是瞧见弟弟挺不过去这严寒,小男孩终是点了头。

回到家,张生儒先给两个小孩子找了两件厚实的衣裳,然后进了厨房,做了两份腊rou面和一碗粥。

小男孩先给弟弟喂饱了粥,才开始动筷。

他吃饭时很安静,像一只猫。张生儒这才发现,小男孩的眉眼是很清秀的,只是受了寒,染了病气,倒添了分恹感。

“可有爹娘?”

小男孩不答。

“可曾有姓名?”

小男孩依旧不答。

张生儒叹了口气,心道是问不出什么了。

忽然,小男孩站起身,到他面前行了个极为庄严的古礼。

是礼数最高的感谢。

“罢了。我没有孩子,若你无处可去,便和你弟弟留下来吧。”

张生儒眼睛一酸,赶紧扶起了小男孩。

从那以后,京中人都知道半辈子未娶的老书生有了两个养子,一个叫张念远,一个叫张念乡。

老先生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对待学业上,也比旁人严些。

一日学堂上,张生儒照例抽查功课。所有学生都未背出《出师表》,唯有最小年纪,初来学堂不久的张念远站起来,一字不落地背诵完。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惫,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小孩声音还带有稚气,却眼神澄澈,淡漠疏离。

张生儒嘴上不说,心里却高兴极了。

可孩童大抵年幼,越是嫉妒,越是藏不住。

下了学堂,因张生儒被人叫走,一群人终于逮到机会,在某处墙角堵住张念远。

为首的是厉府的公子,厉诚。他向来被府里人宠惯了,没人敢忤逆他。

“你不过是老先生的养子,谁给你的胆子出风头?”

厉诚揪住张念远的衣领,狠狠往地上一掼。

雪天路滑,张念远被摔在肮脏的路面上。

“就算是老先生,也得给我们厉公子面子。更何况他养的狗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小子真以为自己是亲生的了啊。”

“太可笑了。”

......

厉诚到底是世家公子,他只动了一下手,剩下的就都交给他的跟班。

张念远的额头不小心磕到了墙,流出血来。

红与白的融合,四周的笑语,像极了嗜血的狂欢。

厉诚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念远,他用脚尖点了点伏在地上的人,道:“可知错了?”

小孩子声音稚嫩,却又比世间万人都邪恶。

“什么人在此放肆!”一道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厉诚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越走越近。他瞬间明白这是撞上宫里的贵人了。

“公公好。我正在教训不听话的仆人呢。不知有贵人降临,厉诚实在失礼。”说罢便行了个礼。

太监一听是厉家的人,知道他们世家子弟个个玩世不恭,当街打骂仆人也是常有的事,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提醒一句:“快让开,宣南王驾到!”

厉诚大惊失色,忙让其他人把张念远扔在角落,俯下/身行礼。

太监回到不远处的轿子旁,细声细气道:“小王爷,前面是厉家小公子在打骂仆人,不小心挡了道。”

“当街打人?”轿中传来声音,虽听着年纪尚小,却不失沉稳。

“嗐,不过是奴才,贱命一条,打就打了......”那太监说着说着,惊觉自己也是奴才,慌忙闭了口。

轿帘一处被缓缓掀开,一双金丝线绣成的靴子踩在融化不久的泥雪里。

太监慌忙阻止:“哎哟,小王爷,您身份尊贵,别为了这等小事脏了您的靴子。”

宣南王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厉诚一群人大气都不敢出。

“谁打的人?”

无人应。

“谁为首?”

依旧无人应。

宣南王轻轻蹲在张念远面前,将人扶起。

张念远这才看清小王爷的面目。与病弱的自己不同,小王爷从小金枝玉叶,被照料得极好。白皙的脸蛋上婴儿肥还未消。长大了定是个俊俏的君子。只是,他的眼睛过于深了些,叫人看不出心思。

“那便让他来认吧。”小王爷淡淡吩咐道。

皇权威严之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厉诚一群人终是受了罚,小王爷下令,厉诚三十大板,其余各人十五大板。

小王爷回轿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复又转身道:“还未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念远。”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嗯,好名字。”

轿子越走越远,向着深宫高墙行进。张念远愣在原地,良久。他被正巧回家的张生儒叫住。

“这是怎么回事?”老先生又急又气。“一会儿不见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谁欺负你了,跟为父说!”

张念远简单讲了下事情经过。只省略了遇见小王爷的事。

张生儒气得直抚胡子。

回了家,张念远只道要去休息。转身却溜进了书房。

《李白文集》,《杜甫文集》,《诗经》......一本一本看下去,始终未找到那句诗的出处。

夜里下起了雨,张念远推开窗,此刻万家俱寂,雨打梧桐,孤单寂寥。

“在找什么?”张生儒找了半天没找着人,终于在书房把人找着了。“不在房间休息,跑书房里来做什么。”

张生儒假装生气,唤人坐下,仔细给张念远涂抹了药膏,又盯着他吃完了饭菜。

“今日听得一句诗,想来找寻其出处。”张念远无奈,说了实话。

听闻是为了寻诗,张生儒神色稍微缓和:“是寻哪一句诗啊?”

“我......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老先生神情一顿,良久才道:“啊,这句啊。”

他起身在案桌前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诗集。是白乐天的。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

“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

也许是雨声伴着张生儒苍老的声音,更显得万世寂寥。张念远在那时刻忽然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位小王爷。他看得出来,小王爷并不快乐。

“爹,位高权重的人也会不快乐吗?”张念远问。

“你今天到底遇见谁了?”张生儒一直觉得他不对劲,平日里话少的人竟会问他这么多问题。

“宣......宣南王。”

老先生大惊失色。

“宣南王是贵妃的孩子。因深得皇帝喜爱,早早就封了王,身份尊贵。如今朝中分为太子一党,宣南王一党。无论是哪边,这浑水都不好趟啊。”

张念远听了,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皇宫内。

贵妃坐在躺椅上,翻着书,有一人替她捶腿,两位宫女为其掌灯。绛红的衣袍上绣着仅次于凤凰的神鸟。忽有太监来报,小王爷回来了。

“又去哪里疯了,嗯?”\t

大殿内,所有仆人大气都不敢出。

“回贵妃娘娘,小王爷今日特去城外取画儿了。”说话的正是白日里那个太监。

“什么画?”

“小王爷想着贵妃娘娘的生辰快到了,特意准备的礼物。”

贵妃的神色稍微缓和了过来。她轻轻招手道:“你过来。”

从一开始就立在殿内一言不发的宣南王走了过去。

“澈儿以后不要为了此等小事上心了,知道吗?太子已经开始学习处理国事了。你可不要让母后失望啊。”

王澈乖巧地点点头,他本来想和母后分享出城的见闻,又止住了,只淡淡道:“儿臣谨记。”

王澈回到自己的寝宫,点亮了烛火。白乐天的诗集就立在案边。

手中的书不知不觉就翻到了那篇《夜雨》。他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小男孩,明明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挨了打却不哭,眼睛很清澈,倒映着漫天白雪。

雨愈下愈大,书房里的烛火渐渐燃尽。所有人的心事都隐藏在黑夜里,又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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