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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小天鹅在马桶上坐了很久,一根两根三根甚至更多的验孕棒,他不死心地验证,要逼迫自己用女性的器官,乃至尿道都隐隐发疼。
我蹲下来,想看清舒虞低垂的眼睛,舒虞也看着我,几分钟后,验孕棒上那两道红色的印记消失。除了第一眼,我没再看它,但我仿佛知道它其实永远不会消失。我抱着舒虞,把这个其实根本不算长大的孩子紧紧地勒在我怀里保护他。我们在浴室里待得太久了,这样不好。嗯,对,这样不好,我抱着舒虞起来,一路回卧室。
他那么乖,头枕在我肩膀,双手环着我的脖子,手里却还不忘拿着那根验孕棒。我把舒虞安放在床边,又折回去弯腰捡他不知穿到哪去的拖鞋。他这一次终于肯好好地穿鞋了,我握着小天鹅的脚掌,数我从来没数完的脚背血管。这只脚这么瘦,唯有脚指头还有些可爱rou,而我花费心思,才挑出最适合他的可爱拖鞋。心脏忽然被撕扯,有一只手在我的胸腔里搅来搅去,它找到我的心,然后也不管可不可以,就要从食道里活生生扯出来。
这是我,二十三岁生日都还没过的小朋友啊。
舒虞不说话,他也许在等我先说。我蹲在他的脚边,不放心地一遍又一遍探他脚踝与手指的温度,我那一刻竟然在想,我的小天鹅有没有活着。我折磨疯了我,猛地起身,把舒虞整个人揽在我怀里,他在我怀里,我才稍稍安心了那么一些。
“小虞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过了有一会,舒虞才和我坦白,当然,他说得很小声,他现在也出于茫然的状态。
“中午吐了。”
“……做的时候其实也不舒服。”
他说什么我都应他,渐渐地,小天鹅在不断的细数中挖掘出更多吻合怀孕症状的蛛丝马迹。他越说越笃定,非要我看验孕棒上已经莫须有的印记,我却不能像舒虞那样断定。我抱他哄他,手掌拍抚他的背,安抚他的急促。
我说。
“小虞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得去医院做个具体的检查,好么?”
我是希望舒虞去的,舒虞也知道,他同意了。
我太慌乱了,仅仅为舒虞。然后忘了对这个也许已经有的孩子做出表态。
我是小天鹅年长的爱人,我对他微笑,给予他镇定剂般的安心,我甚至记得分开他的腿,给他温柔擦拭女性的尿道口,连同小bi周围。然后我起身,亲了亲舒虞的唇角,和他说去打一通电话。
我避开舒虞,到阳台打给有几分交情的熟人。经过安排,定好了明天,约某私立医院经手过舒虞这样双性人病例,且职业风评好的妇产科医生。
对方调侃着向我道喜,说我闷声不响,但原来也兴上车补票的事。
我扯了扯嘴角,我的唇上忽然长出无数道皱纹,每一道都干巴巴很疼,我没有应他。
我想抽烟,但早就立过誓言。而且下一刻,我忽然想到,小天鹅也许怀了孩子。我更不能抽烟。
我没有安慰剂的替代品,就被硬生生要求戒断。而我不是在戒烟。我转过身,疯子的作态还没来得及藏好,但已经被舒虞看得清清楚楚。他乖乖穿着我给他套好的拖鞋,手里则拎着我的拖鞋,他解释道。
“我喊你了,你没听见。”
我低头看,原来刚才我从卧室出来始终光着脚。
心不在焉做好晚饭,也许今天我真的大失水准,我自己尝不出味道。舒虞没有一句评价,他都吃光了,故我也不知自己做得好不好吃。小天鹅胃口大开,但下一秒,他呕地一声,还来不及冲到洗手间,就吐了。
他不停地吐,我无暇顾及一地狼藉,赶紧扶他去洗手间。舒虞像是要把内脏通通呕出来一样,我怎么做都无济于事。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怀孕的症状,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手足无措,我意识到,任何一种文字在赞颂孕妇母性的光辉与美丽时,都蓄意剔除了它的残忍。一个生命开始孕育另一个生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恨俄狄浦斯。
还不是因为他终将弑父娶母,而是他赐予我爱人从这一刻就开始的痛苦。
我失眠了,睁着眼睛彻夜到天亮。舒虞乖顺地栖息在我的臂弯里,两手搭着他自己的肚子,因为我不曾被他蛮横地挤占床被,所以他也没睡。
我倾听舒虞的呼吸,是均匀的,有的时候甚至微不可闻,他怕我更为他忧虑,过了一会又刻意假扮熟睡后沉下来的吐息。
小天鹅同样装睡,而我却没有勇气唤他,直接在夜里就来一场明白的长谈。
早上我草草煮了一杯咖啡,强打起Jing神开车和舒虞一起去医院。路上,舒虞忽然主动问我去哪家医院,我告诉他名称地址。
他听后,过了一会,点点头。然后抓着安全带,想他的心事。
这竟然是我们今早仅有的几次交谈之一,我沉沉地吐了口气,先专心开车。
私立医院,特意早早地来,我原以为我妥善安排。
诊室前,舒虞站在门口发呆,我怕他在怯懦,人前只能抬手摸摸他的头顶安抚他。
“小虞,我们进去吧?”
“嗯。”
他踌躇犹豫,但做好了决定又那样果决。小天鹅甚至比我还要快伸手推门,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医生已经在里头了,女性,五十多岁左右。医生看了舒虞几秒,在他新办的崭新病历本上写下信息。我替他们阖上门,站在舒虞的身边静静倾听,听医生询问舒虞的每一句话,和舒虞不假思索的每一次回答。
昨天舒虞把他昨天和我的诉说又大致不差地复述给医生,小天鹅远比我想得要勇敢,他不畏惧医院、医生、专业素养下也许对他身体的好奇与探究欲,甚至有种习以为常的冷静。他沉默、犹豫,但当他踏进这间病房以后,又无坚不摧。
原来是我在焦灼,在恐惧。而我又错觉地以为,这些情绪是舒虞赋予我的,但正相反,我强加给了舒虞。
医生问同房的频率;问有做避孕措施吗;是什么。
舒虞说,几乎每天,没有,都是内射。
我们之间的爱情、迷情、痴情,在医学的解剖后剩下数字、频率、概率。我站在这里,看着医生低头撰写,不时抬头似乎在观察舒虞。我被审判,但上刑场的又是舒虞。后面他们再说什么,我竟然有些听不清了。
医生说:“还是先去做个检查吧。”
为了隐秘,也是医生亲自上手帮舒虞做相关的项目检查。我是困兽,守在门外,又跟着他们辗转,渐渐的,这一层科室的人多了起来,都是孕妇与丈夫,做产检的,来看诊的。他们可能也把我归类为丈夫,可我还没想好,我的小天鹅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医生拿着报告,让我和舒虞都来看。
那是在舒虞肚子里小小的轮廓,我猝不及防地认识了子宫紧接着是孩子。这就是孩子吗?看不出手脚,甚至像一块寄生的rou,但他已经是我和舒虞的孩子了。
“六周了,目前来看和大部分这个周期的胎儿一样,心脏已经划分出心室及开始供血。”
医生询问我们,对于孩子的态度。因为舒虞身体的特殊,无论是要还是不要都有相当的风险性。
我想问,哪一个风险更低,不,我立刻否定自己,我要选的是完全没有风险的那个。这是舒虞,我承受不了一点风险。
但舒虞与医生似乎都不想考虑我的意见,舒虞转过头来对我说:“楼擎你让我和医生单独谈谈。”
谈什么?为什么我不可以听?
我不能在人前质问小天鹅,实则卑微地和他讨要一个答案。我只能用眼睛看着他,舒虞也看我,目光平和,但无改意。爱他的人永远会为他退让,他常胜不败。我爱舒虞,就必须接受这样的结果。
我出去了,浑浑噩噩站在门边,像是罚站。我的脸色应该太不好了,周遭所有的人都躲着我,也许在同情我。
我被剩下,才开始胡思乱想关于孩子的一切。我从来没想过会和舒虞有一个孩子,小天鹅做了十八年的检查,医生宣告他空长了毫无意义的子宫,并不可能怀孕,所以舒虞的家人才一再认定他需要摘除这部分只给他带来痛苦的器官。但舒虞却怀孕了,在从小到大的医学认定后,在我日夜Yinjingcao进他的Yin道留下Jingye后。因为我,舒虞被迫成熟,不止指性,还指他本该这一生都潜伏沉眠的子宫。
我开始想了,却还没有想明白,舒虞就打开一点门缝,准许我可以进去。
这次医生让我也坐下,我束手束脚地坐在板凳上,等医生宣布舒虞的答案。医生很无奈地看了舒虞一眼,对我们俩说。
“如果确定留孩子,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也要定期来医院密切观察跟踪胎儿的情况。有的话我刚才单独和当事人说了,但最好是你们两位都清楚,国内乃至目前这样的例子都很少见,能够分享的临床经验并不多,最好是请这方面的有实刀经验的专家。我说的心理准备不只是孕期身心上的压力和反应,甚至这个孩子现在发育完好,但随时也有停胎的风险。”
“再好好考虑下吧,毕竟你的身体情况特殊。时间再久一点,过了初期流产最佳的时间,后面风险更大。”
光光风险二字,我就听得头皮发麻。我多问了医生一句:“好的,一般最佳期是指几周内?”刨根究底,我要弄清楚每一个选择最后可能会面临的结果。
但目前,选择就这样定了,以小天鹅一人的意愿。
我们出医院,一路上舒虞都低头看他自己的肚子,好像刚才的影像图片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眼睛里,他时时刻刻都能透过衣服看到那个孩子。我生怕他摔了,下台阶的时候去抓他的手,但舒虞的手在他的肚子上,他下意识甩开了我。
他甩开了我的手,甚至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我,用天鹅面对人类的那种眼神。我心都要碎了。
也许我刚才多问的那一句,让我在舒虞面前失去所有信用,他不再相信我。
我扯了扯嘴角,想若无其事地笑,可笑得很难看。我唯有伸出手,一再温柔地说服舒虞,我很爱他,我不会害他。
“小虞,牵手吗?”
“来,我们一起回去。”
舒虞站在台阶上,俯视我,疏长的睫毛垂落,遮挡他爱我的眸光。我恐慌,人来人往中强作镇定,但眼神乞求。
那么久,终于,舒虞应我。
“……嗯。”
也把手搭在我手上。
我听到我心里长长的一口叹气,不敢让别人听到,但我自己震聋了耳朵。舒虞重新相信我,我弥补了过失,还在心有余悸,但也不敢为寻求安全感地攥紧舒虞的手。
反而是舒虞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成了他好奇的玩具,他握了又握,反复揉捏我掌心的rou,弄得我们两个掌心指尖都热了,他悄悄抓着我的手贴在他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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