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惘然记(1/2)
番外二 惘然记
深夜的灯光下,神门弥生埋头写着稿子,这么多年来,弥生大部分Jing力都用在店面经营上,虽然谈不上对和服生意多么有兴趣,但这是世代传下来的店铺,所以必须打理好的,即使原本兴趣不大,也必须激发起热情,二十几年来,居然也真的培养起一定的趣味,回想一下,也令人有一点意外吧。
空闲的时间,除了照料年迈的祖母和母亲,神门弥生把其她时间都用来研究中国近现代文学,时至今日,她的汉文愈发Jing进了,与人对话一口苏普,汉字繁简体都很Jing熟,无论是谈话还是文字,沟通都毫无障碍,算是非专科出身,自学而成的中国文化通晓者,尤其对张爱玲的着作钻研颇深,从作品而作家,对张爱玲本人的经历也十分感兴趣,联系作品来看,有时倒也别有心得。
虽然离开学校很多年,然而弥生与当年的樋口教授仍然保持联系,樋口美智子教授从前就很赏识弥生,只可惜不能将她转入自己门下,在日本的研究张爱玲的人之中,弥生如今算是小有名气,文章有时候就会发表在报刊上,她倒是并不很在意稿费,更在意的是那种成就感。
比如说有一次神门弥生对叶归蓉发表最新所得:“《秧歌》里面写道,城市变得贫穷,雇主难以再雇佣佣人,但是又不准雇主辞退雇工,所以那些拮据的雇主就欺骗她们,说农村现在很好,如果她家里在乡下,也要回去种田的咯,真的是好狡猾的哦,于是月香就相信了,回到村中便恍然明白。我在想,张爱玲是昭和二十七年离开中国大陆,去往美国,在中共建立政权之后,她留在大陆三年,这段情节或许是真有所本,就是看到的真实事情,也可能是听来的传闻吧,所以写入进去,就让人感觉格外生动。只是短短几句话,一个细节,就给人很深的触动。”
叶归蓉当时点头道:“张爱玲大部分时候都是住在上海,见闻十分广泛的了。”
张爱玲离开大陆的时候,朝鲜战争已经开始了整整两年,因此她便将这件事也写入后面的《赤地之恋》,只是志愿军在战俘营里的曲折,便是有相当一部分是属于构思了,不能说完全是凭空杜撰,应该是综合了一部分材料,创造的故事情节,只是距离张爱玲的生活终究有些遥远,让人想象不到她居然会写这样一本书,然而笔力竟然也颇为深刻。
神门海斗则评论道:“看来对于那些掌握更多资源的人,她们提供出来的特别建议,一定要多加谨慎才是。”
而如今,张爱玲的《惘然记》也出版了啊,神门弥生集中Jing力,又开始研究这本书,在她经营店铺的空档,叶归蓉将书拿了过来,很快看过一遍,放下书之后,与神门海斗谈读书心得:“这一下左翼不能再说张爱玲是一个反共作家了。”
“哦?写了些什么?”神门海斗挑了挑眉毛,问道。
“里面有一部小说,叫做《色·戒》,讲的是战争时候的一个女子,叫做佳芝,为了铲除叛国者,她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可是在同志之中并没有得到认可,后来她居然爱上了那个自己参与谋杀的男人,最后关头提醒他逃脱,那个男人脱险之后,把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枪决了,包括佳芝。”
神门海斗道:“这个男人大概率隶属特高课系统,那些人最是冷酷无情,对于自己所爱或者爱自己的人,都是一样。”
叶归蓉一笑:“是的,易先生是情报首脑。最让我感到无话可说的是,那位易先生在做了这件事之后,内心还在翻覆爱恋的问题,他以为佳芝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人到中年,如此复杂的年纪,居然还能发生真诚的爱情,让他很感安慰了,然后他揣想佳芝临终,应该是恨他的,不过如果不是这样冷酷的男人,或许她也不会恋慕。”
神门海斗一点头:“这个男人可以说是很贫瘠了。”
叶归蓉也有同感,那个连名字都隐藏起来的易先生,虽然很是以自己的严酷为傲,然而内心却空虚得很,同样感觉空洞虚幻的或许还有佳芝,身为一个女人,即使她投身到人人赞成的抗战之中,也会遭遇到意想不到的尴尬,她以为的牺牲,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笑话,是可供茶余饭后咀嚼的色情戏剧,或许就因为这样的毫无价值感,她在最后关头才突然逆反,放走了易先生。
如果只看《秧歌》和《赤地之恋》,或许会以为张爱玲的政治观点是反共,然而倘若看一看这篇《色·戒》,里面提到易先生的大网撒开之后,只有一名重庆特务逃走了,可见整个行动是由重庆方面组织策划,这就是把国民党的军统也讽刺了,张爱玲的嘲讽不分党派。
下一周全家聚会的时候,叶归蓉和弥生谈论起张爱玲的这部小说,叶归蓉说道:“序言里说,《色·戒》是在许多年前就写成了,只是中间反反复复修改了许多次,不知不觉三十年的时间就过去了。”感觉就好像酒盗一样,一壶酒不经意间就那么喝完了。
神门弥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仿佛一壶陈酿,酝酿了很久的了。这两个人都是以爱情为支点的,各有各的空虚绝望,易先生是察觉到战局不利,料想到自己未来的结局,有一种末日将至的恐怖之感,所以想着佳芝无论怎样,影子也会跟着他,即使成了鬼,即使是怨憎,也不会离开他,总不至于只留下他一个人;而佳芝,她一直无处安放自己的位置,即使在这样挽救国家的轰轰烈烈大背景下,她也是孤独冷落的,所以在买戒指的时候,看到对方的微笑里只有悲哀,没有讽刺,她忽然想到,‘这个人是真爱我的’,然后原本的支柱就轰然崩塌,转向了这个自己本来要刺杀的人。”
叶归蓉一点头:“弥生啊,你想得很深入。”
得了叶归蓉的夸赞,神门弥生的眼睛愈发亮了,振奋Jing神继续说道:“我觉得张爱玲的许多小说,都是一种反神话的构建,我看了中国这几十年来的一些小说,有许多都是一个挖掘苦难——寻找出路——采取行动,最后寻找到光明的模式,仿佛人总能寻到一条路,仿佛根据作者的指引,就能够摆脱现实的污浊滞重,可是张爱玲的小说不是这样,很多时候她似乎只是冷然的叙述,书中的人物只要不死,小说内外的故事自然仍是会延续的,然而那延续却并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超越,只是凡俗,只是寻常,还带了狡诈市侩的计算。
她的书中没有太多壮阔的主题,民族危亡的大问题并没有将许多人的Jing神升华到比较高的境界,让人的灵魂得到净化,书中的人物都仍然只是活着,满心想的是,自己要怎样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许多人的面目都是庸俗的,甚至是丑陋凶恶的,不过就是这样的故事,才让人感受到人间的况味。有人说张爱玲是风花雪月的情爱作家,在我看来,与其说她浪漫,不如说是冷峻,爱情小说里会有悲剧,然而在她的故事中,连真正的情感悲剧都很少见到,只不过是一个个人物的生存挣扎,她们生命的惨痛,主要不是源于爱情悲剧,就只是生存。一方面是庸常的人生,一方面却又带着血,比如佳芝。
佳芝的不幸或许不仅仅在于,死于自己所爱的人之手,即使那爱或许仅有片刻的存在,她的另外一种不幸是在小说中的地位上,明明是主角,最后却包含在‘统统’这个词汇之中,身为主角,没有一点例外和特别,就只是芸芸众生的遭遇,这才是最让人感触深刻的。”
对于弥生的见解,叶归蓉也颇有同感,在华丽浪漫的情爱篇章背后,张爱玲的视线其实是穿透了时代的大命题,让那支配着社会的宏大主旋律都显得有些表面化,她关注的是一个个的个体生命在崇高主题之下,真实的生存。
又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叶归蓉收到了张文贵的信,信中说,当地政府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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