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1)

“寺里僧房不足,目前还请各位侠士下榻在山脚旅店。此处眼多口杂,与魔教这一战,具体要等明日修整过后聚在寺内再行商讨。”窗前为首的僧人站起身来。

他只坐着块头就够大,身着僧衣,宽大袖口中伸出蜜色的健硕小臂。此番站起,身量高得简直要冲上房梁去。他说话时面上不见一丝笑意,厚唇紧抿着,浓眉下一双细长单睑眼,配上一身腱子rou,只差一副獠牙便能去当大人恐吓孩童睡觉时专的凶神恶煞。

满堂落座佩刀执剑的武林中人纵是见惯风浪,见他一丝情绪都看不出也是要神经一紧,俱心想道寂那老家伙玩世不恭涎皮赖脸,怎么会教出这么个不苟言笑的弟子。

道寂将项上佛珠拆下送姑娘当定情信物使,瞧他大弟子那冷峻淡漠的样子,右腕上引成两圈的菩提子念珠倒颇像由仇人头骨穿成。因而总有那么几个缺觉脑子昏沉兼而经不住吓的暗暗握上兵器,只等他下一步动作。

却也只见这壮硕僧人双手合十,躬身略行一礼:“招待不周还望诸位见谅。”

侠士们心中大为疑惑,最终只道无碍,另一方面舟车劳顿多都困乏,既然暂且无事,就都散了,苦战在即,各自回去养Jing蓄锐。

酒楼一角静静喝茶那两桌人也站起身来、

“哪儿不比他们寺那硬床板舒服,前年来这儿找掌门睡了两晚上,人没找着还给我咯得背痛了半月。”那行人中的红衣女子打了个呵欠小声嘀咕道,忽地倒吸一口凉气,吃痛的朝身边的人怒道:“曲依依你拧我干嘛?”

名唤曲依依的青衣姑娘掉过眼,抱着剑翻了个白眼指指身后。

红衣女子气急就要发作,叉着腰扭头看了眼,登时让背后的高大身影吓得惊叫一声。

同行的一位较年长的猴脸老者捋一把山羊胡,朝正处在他们身后,也就是方才那位发言的僧人道:“小辈失言,多有得罪,还望印川禅师多担待。”

印川挥散身后的师弟,低眼端详他一阵,摇头道:“没事。”

猴脸老者转身便要带着几位师弟师妹下楼去,却发觉僧人仍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满面心事。

猴脸老者令几个小辈先行回去,自己则站在楼梯上转身,仰脸问道:“禅师有事?”

“可是楚英山一派的前辈?”

从低处往上望去他更显得高大,红衣女子拉上听师叔的话转身就要走的青衣姑娘,咬耳朵似的又说了两句。

“正是。”

老者一应声,却见印川嘴唇抿得愈发紧来,垂下眼似是在想事。

“禅师有要事相商?”

印川抬起眼来,沉思片晌,刚要说话,却听见楼下有人道——

“这还不到晚上,雨下了停停了又下,来来回回足有五次,好生腻烦。”话是官腔,虽是抱怨的语气,可声音温雅,教人难生厌烦之情。

老者却瞧见那印川禅师只一听见这声,方才面对打哈欠抱怨啰嗦的群豪如何平静的脸色乌云骤起,接着朝自己一行微微颔首道:“改日再说。”

接着一股风似的冲下楼梯。

路过他们时,饶是方才满脸平静的曲依依也是仰脸从侧面望了他一眼。

名叫苏柳的红衣女子撞了一下她的肩,望着怒气冲冲的僧人的背影小声道:“要不要赌?我猜得有九尺。”

那厢谈话仍在继续,忽得响起一个娇媚的女声:“岭南的夏日嘛,若运气差了,常是如此。”

“之前略有耳闻,可如今都将入秋,我还以为会好些。”

“听口音公子是北方人。怎么,逃出家来玩?”

“出身中原。我娘钻足心思物色官家小姐,要逼我成亲安心……别提了。我安什么心,堵都堵死了,出门来散散心。”男声有些郁闷。

“岭南的姑娘可漂亮得紧,看上哪家的说声,我给你打听,保不准回去时能给令堂带回去个儿媳。”女子话音娇媚。

“这倒不用,不知姑娘芳名?”

“公子先尝尝我沏的这杯茶,若能品评出个一二,我不止告诉你名姓噢。”

话音入耳,苏柳一挑柳叶眉,往那边望了一眼,心想这话左右咂摸着都不对劲啊。

想来此时聚在山脚下的,俱是听闻了芙蓉宫宫主与苦禅寺住持多年前那档子风流事,因而都传此次与敌对战,虽宫主与住持四处游山玩水联络感情,芙蓉宫却派了不少好手来。

可任谁都曾听闻芙蓉宫的女子性子恶辣,但凡遇着看上眼了的,不论怎样都要得手,因此不少未曾婚配的侠士都多少结伴提防着。听对话那公子像是平常不明江湖险恶的官宦子弟,苏柳转身想去提醒两句。

但前方猴脸老者和曲依依已在催了,她心想印川也在楼下,兴许会照看着,况且下午此处客人正多,怕是不会那般明目张胆兴风作浪,因此应了声,一行人离开了酒楼。

“嗯?交个朋友而已,不过是一杯茶嘛。”男人大大咧咧地说道。

“梁皓月。”

只见原先不动声色站在楼梯暗处盯着那青衫公子的大和尚石破天惊似的喊了那么一声,在旁看热闹的店小二吓差点没把递给客人的茶水泼洒出去。

那公子闻声也吓得够呛,白瓷杯顿时脱手坠地。

“叫那么响干嘛?要我请你喝茶?”那原先娇滴滴骗着人喝茶的女子目光投过去,眯了眼扫一下印川,杏眼又流转回去,一手托腮,笑着道:“呦,我当谁呢,原来是道寂那秃驴的大徒弟。”

印川并不怒,只沉重得好似巨山那般朝他们那桌走。

女子见印川逼近还真就为他递去一盏茶,广袖后抽,露出环在秀白腕子上的一串绞丝银镯。

“我话可说在前头啊,你修的那什么刀枪不入的劳什子内功克这个,可没法子让你逍遥。”女子正讲着于出家人是羞辱的话,却发觉手中杯盏真被人接了过去。

她刚一睁大眼,就见印川一翻手,杯盏中的茶全给泼向窗外去了。

她咬住嘴唇正要说话,又见对方拎起桌上茶壶,掀起壶盖,又是一扬手,壶中顿时空了。

“晦气。”女子两眼一白,站起身打理过衣裙就走,裙角银铃叮叮当当直响。

走到中途,女子忽扭过头,冷冷盘问道:“阿静和阿宁搁你们那破寺里可给饿瘦了?”

“昨日上秤称过,”印川答说:“重了六斤。”

“哼。过两天我去看看她们,赵师叔说过你们和尚尽是一帮坏人,定是不会待她们多好。”女子气鼓鼓地转头。

临走时见那大和尚手按在桌上,脸沉着,一言不发,甚是可怖。那女子细眉微挑,心想有情况啊。

……

梁皓月歪着脑袋围观完他们间那火药味浓重的场景,赶在面前高大的僧人发难之前摊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毒对我都没用呀。”

“况且你不觉得,瞧那姑娘因为要把我留着没话找话,又干巴巴等着药物生效却如何都等不我困乏,”见态势仍未缓和,他眼睛微转,俊俏的脸上换成讨好的笑:“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么?”

“你这时候来韶青山干什么?”

“找你。”正说着分神探身朝路过的小二道:“再来一壶茶,和刚才一样。”

桌子一拍,“嘭”地一声巨响。

梁皓月慌将脑袋缩回来,静了半晌,才仰脸干笑道:“阿赊你这次没把桌子拍碎啊。”

“你今天先跟我上山,寺里有人要去皇城办事,明天你和他一道回去。”印川兀自说下去,低眼瞧见他笑得眯细的双眼,转开眼去,“我的法号是印川。”

梁皓月登时跳了起来,扯住印川的袖子急道:“你放了我罢,我娘生怕我活不长急着给我张罗姑娘,我爹一门心思让我考功名,楚英山又偏要让我当掌门教我剑法,恨不得把我一个人撕碎成三份。”

他坐时瘦气文弱,公子气浓,一身清风皓月的气质。站起身量倒也尚可,只是和站在一旁的印川相比仍是矮了一头。

“你声量满可再大些,”印川不看他,一面往回抽着袖子,一面接过由楼下的小师弟递来的伞,“楚英山的前辈兴许还没走远。”

他满意地察觉出抓紧他小臂的手一颤,听那人凑近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量道:“那帮催命的怎么也来了?”

印川硬是抽回手来迈步朝茶馆门口走去,听梁皓月一面招呼说茶不要了一面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满地小声嘀咕着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你我都是男的你怕个什么劲。

“过几日山上会与魔教有一场大战,天下侠士能抽出身的,这几日都聚在这里了。”印川沉默片晌又道:“断魂崖下顾掌门将全身内力悉数传给你,按理讲衣钵是交到你手中,此事确实Yin差阳错,你尽早与他们讲清的好。”

“这一年我说的还少?先是跑来杀我,等跑来杀我的死干净了,要我接任掌门的又来了。我嘴皮子都磨薄了,你看他们兴头哪儿有下去的势头?那内力并非我想要的啊,我醒了就见着身边一滩白骨,要不是裹着他的衣衫,我还认不出。”

“楚英山的功法以修习内力为主,你本无内力,却没在受顾泽心雄健内力时爆体而亡,怕是都认为你是块可雕琢的材料。”

“别提内力了,整日在身体里到处流,有时逆着来疼得要命。我读书时候我爹骂我朽木不可雕,怎么换了人我就又能雕了。感情这玩意还得看找没找对木工了?”梁皓月越说声量越高,“我就没听过人的内力还能沾毒的,说是烫手山芋都不埋汰它。”

印川在檐前撑开伞,“顾掌门出身蜀地,族内世代与毒虫打交道,血中带毒,久而久之内力便也被侵染。他早年初入江湖,单凭掌风中的毒意击败过许多对手。”

梁皓月忙松开拽着他手臂不让他独走的手。

印川垂眼看他一下,却又很快转开,目光穿过溪流上归渡的游人与披蓑衣的艄公,望向远处的淡雨青山,从一旁的小师弟怀里抽出把伞塞给他,说道:“我自幼修习金刚护体咒,寻常的毒伤不到我的。”

话罢僧人举伞过顶,侧身为与同伴游戏横冲在前的游人小姑娘让开一条道,走进雨中,踩着草鞋沿河流向青山的方位走。

雨下得小,梁皓月垂眼瞧着此时正睁大眼紧盯方才归渡跟在阿娘身侧的粉衣小丫头的小和尚,蹲下身与小和尚平齐,含笑问:“好看吗?”

“好看……”小和尚轻快的接道,但话一说出口就意识到了什么,望着梁皓月的笑,脸颊泛粉,目光闪烁:“公子不要拿我取笑,大师兄不高兴的。”

“可是明明好看的嘛。”梁皓月站起身来,小声嘀咕他怎么又不给人好脸色,谁招着你大师兄了,也不寻个答案,就撑伞进到雨中。

小和尚望着钻进细雨中追僧人渐行渐远的公子,歪头心想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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