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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再回忆天宫时的光景,其实他们并未见过几次。
第一次见面是方河误闯入他与北海龙君的会谈,第二次是方河庇护那条蛟而受诫,至第三次时,则是方河被剥去仙力、坠入凡尘境。
而他从头至尾,或是置之事外,或是果决执刑,不曾想过与方河沾上丝毫因果。
天宫中时有传言说他是天道化身,非是因为天道对他偏心之至,而是白黎注视众生的目光都是一应相同的。
淡漠的、疏离的、俯瞰一切的眼神,从无悲喜亦无爱恨,那只属于高天之上最无情的神明。
-
竹露滴漏,空响回转。
白黎缓缓睁眼。
他的梦因照料重伤的方河而起,也因方河的苏醒而终。
“唔……痛。”
极细微,极沙哑的声响。方河仍是皱着眉闭着眼,满面痛苦苍白,小声嘶气。
他一身血污伤痕已被白黎处理干净,但万魔噬身的记忆实是难以磨灭,纵然已逃出炼狱,那份痛楚仍是逡巡不去。
白黎不言不语,将掌心贴于方河额头,灵力温和涌动,替他驱除梦魇幻觉。
“谁……?”
无尽的痛苦皆如沙砾,被温柔起伏的chao水裹挟带走。方河茫然立于原处,忽觉置身于一张空白画卷,往昔颜色俱被抹去,徒留一地怅惘留白。
那一地空白的尽头泛着光,方河循着那道光走去,被更耀眼的光晃花了眼。
“醒了?”
一道声音模糊又朦胧,像是隔着层厚重屏障。方河下意识想朝声源处望去,眼前却骤然一黑,头痛欲裂。
“别……你……静养,不要妄动。”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至耳边,似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同时扶住了他的肩膀,想让他再度躺下去。
但困在他周身的屏障正在削减,那声音越发清晰,连带同他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也越发真实。
方河清醒的刹那,动作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啪,他反手制住来人手臂,眼睫颤动,竭力睁开:“……你是谁?!”
那人任由他握着,语气淡然无波:“一介药师,救你的人。”
“药师?”
视野明复暗,几番挣扎尝试,方河终于得窥现世光景。
滴答,竹露声迟钝入耳。
同竹露声一并呈现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位雪衣银发的青年、一间简朴雅致的竹舍。
“唔!”
清明的视野只暂存一瞬,随即又是满目眩光,方才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也抽离殆尽,方河不得不松开手,无力栽倒下去。
似乎有人轻叹了声,伸手半揽住他,这才让他安然躺回榻上。
“真是从不让人省心。”
那人撤回手去,又取出枚丹药,凑到方河嘴边。
“我不会害你,你大可安心在此修养。”
……伤势?他是在哪受的伤?
这个救他的人又是何种身份?
纵然心中警铃大响,可终究抵不住头痛与疲惫,黑暗再度侵吞他的意识,方河昏沉倒下,无心去顾是否咽下了丹药。
-
昼夜交替,月上中天。
方河再次醒来时,窗边正透出一缕皎白月光,落在他手上,衬出苍白到能看清血脉的肤色。
像是历经了一场浩大梦境,梦中体感仍有残留,可是关于梦境的记忆已如朝露般消散无痕。
“这次,是终于清醒了么?”
床尾立着一方小几,有人半身落于Yin影里,似乎已等了他许久。
“……是,师兄?”
方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迟疑着、忐忑着,叫出一个许久不曾提及的称呼。
Yin影中起身的人忽然顿住。
“为何如此称呼?”
“……我记错了?带我上惊鸿峰的人说,这里除了‘师父’,便只有一位‘师兄’。”
方河顿了顿,见那人还是没有回应,不由越发紧张,“抱歉,若我认错了人……我很抱歉。”
“不,你没有认错。”
那人终是走了出来,浩浩月光下,银发披散如瀑,双眸曜如星辰,白衣如云雾拥簇,是恍若天神的样貌。
他开口:“你若当这里是师门,我也可当你师兄。”
……?
即便察觉来人的回答有些异样,但此刻的方河并不能明晰缘由,冥冥中似有股意识驱使,一瞬间似乎有另一个人代替了他开口:
“叶师兄,久蒙照料,缘悭一面。如今我终于见到你了。”
话音甫落,方河刹那心惊,可还未来得及深思,忽见来人蹙了蹙眉,道,“我并非姓叶。”
方河一怔,霎时支吾,不知如何回答。
那个人朝他越走越近,近到几乎眼睫相触,呼吸起伏可闻。
方河下意识闭眼,背脊却是僵硬的,未能退缩半寸。
那个人说:“北境的人称我为‘药师’,镜心城的人叫我‘白黎’,你若叫我师兄,可冠以白姓。”
——这是什么,为何如此熟悉?他从前在哪里、他是否曾听过这两个名号?
心间疑惑不减,然而不知为何,方河直觉这个人是可信的。
便如某种意识驱使他叫出“叶师兄”这个名讳,另有一股潜在的思绪,令他认定眼前人永远不会害他。
方河闭着眼,小声且快速道:“是,见过白师兄。”
白黎终于退开,没了近在咫尺的压迫,方河得以暗松口气。
【第六十章】
“你若是无碍,我便先走了。”
方河点了点头,起身欲送白黎离开。
到底是深夜,白黎为照看他才在屋中滞留许久。他过去叨扰师兄多次,现在想来,实在惭愧。
待要动作,一身筋骨却意外乏力,浑似缠绵病榻多时,身躯都不能自主。
白黎眼疾手快,伸手撑住他肩膀,方河这才不至于狼狈跌倒。
“做什么?”
“师兄,抱歉,”眼见弄巧成拙,方河慌忙道,“我只是想送你——”
白黎没有回应,片刻后,只闻一声低叹。
——他似乎总是在叹息。
这句话突兀闯入方河脑海,带起万千涟漪。
“你重伤初愈,照看好自己才是真。这些礼节就不必了。”
“是,谨遵师兄教诲……”方河连忙接话,不再逞强,安分躺了回去。
白黎未再多言,吱呀一声轻响,那雪白身影便融进门外月光,匆匆离去了。
-
翌日晴空万里。
日上三竿时,方河悠悠醒转,待看清天色时辰,心间顿时一惊——他错过了晨修。
至于晨修是何时开始、错过晨修又会有何种惩罚,他统统回忆不起,只是心中焦虑不安,催促着他起身外出。
脚步仍是虚浮的。方河起身穿戴时犹在疑惑,白黎说他“重伤初愈”,可他既在惊鸿峰上,又是在哪里受的伤?
这问题也只有白黎能回答。
推门外出,先被日光晃了眼睛。
流水叮咚。
风鼓满袖。
天地被收束为一线白布,又迅疾填满五光十色。放眼望去,满目苍翠锦绣,近前水岸遍植翠竹,低矮处野花拥拥簇簇,远方青山连绵不断,隐没于浩渺云烟。
山风清新,携取林间悠扬鸟鸣,拂面而至。
方河怔然望着眼前山景,一瞬心间泛起极深的异样。
——他的师门,不该是如此光景。
细微的疼痛如针刺蔓延,方河以指节顶着额心,眉头深锁。
——如若眼前所见不是“师门”,那真正的惊鸿峰是什么样子,他此刻又是置身何地?
真正的惊鸿峰上,又该是谁在陪着他?
“是你恢复得太快,还是又在意气用事?”
一道清朗声线突兀闯来,打破方河越发混乱的思绪。
“……白师兄?”
方河猛然抬头,对上面色不愉的白黎。
白黎仍是长发披散,一袭白衣朴素无华,然而世间就是有人生得这样的样貌,便是再如何不着修饰,也依然有摄心夺魄的本事。
郎朗白日下,白黎真切站在他面前,方河一瞬竟不敢同他对视。
“师兄,我是在想,我错过了晨修……”
错过了晨修便该受罚。在他模糊不清的印象里,他的师兄应是待他苛刻严厉的。
方河惴惴低头,只盼从实发落能少点惩戒。
“那便是错过了,你还待如何?”
“自当是——”
——自当领罚受戒。
然而听白黎淡然平静的语气,并无半分责难不满。
方河讶异抬头,对上白黎沉定的眼。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大可安心休息。仙骨赐你永生无尽的寿命,你又何必总是疲于奔命。”
“……?”
恰逢风来,山林簌簌奏响,飘零落红被风挟卷,纷扬落了满肩。
白黎侧首回望,忽然开口:“是要到夏季了。”
方河欲言又止,待看清白黎是真的望着山色出神,一切未解之惑都咽了回去。
他放缓神色,接上白黎的话:“是。惊鸿峰上,鲜有如此景色。”
白黎看了看他,似乎若有所思,但并未追问,只是伸手替方河拂去肩上落花。
“不必忧虑,我不会害你。”
-
他的记忆,是从何时开始?
白黎前来看他,是为给方河送来几副丹药。其实不必白黎多言,方河也知自己这是久病久伤之躯。
这样的伤病或许已缠绵他许久,久到往昔记忆都变得朦胧又模糊,仿佛雾里看花,只窥得三两轮廓。
他只记得自己被带到惊鸿峰,浑浑噩噩过了许久,有一日忽地神思清明,第一眼见到的人便是“师兄”。
可在那之后呢,他隐约记得自己还经历了许多,然而那些残破的印象甚至不如昨日的梦境清晰,浑似另一场行将忘却的梦境。
难道是那梦境太过逼真,才让他混淆了现世?
脑中刺痛加剧,方河晃了晃头,决定先将此事按下不谈。
他靠坐在窗边,举起白黎送来的一枚玉瓶。白玉瓶身玲珑剔透,个中药丸清香扑鼻,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我不会害你。
这句话,白黎似乎不是第一次对他提起。
白黎的言辞总是空洞,无凭无据又想让人信服。可是方河回忆那张永远无波无澜的面容,无论如何也无法对这个人起疑心。
他有许多怀疑顾虑,但心底又隐隐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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