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化蝶之人(1/1)

天心月圆,碧楼阑干。

花影摇动处,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从暗处袭来,坐在亭子里赏月的少女忽然身子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的风悄然掠过花丛,像是池塘荡开了涟漪,却没留下一点儿声响。而那双修长,有力,而又显得略微秀气的手,已轻轻扶住了倒下的姑娘。

这人穿着月白色的轻衫,却在腕上系了条翠绿的丝巾。他皮肤雪青,侧脸却涂了朱砂浓墨,画着几道奇怪符咒。

娇艳的少女躺在男子怀里,面容恬静,唇边还残留了一丝甜笑。

他抱着少女正要起身,一道清朗柔和,微带笑意的声音却在耳畔兀然响起:“近日传闻江湖中出了个采花大盗,自号殢香君,原来便是阁下啊。”

话音未落,从暗处走出一个少年,缟衣似雪,明光照人,神致翩然,风流楚楚,教人一望之下,不由自惭形秽。

那奇怪男子默不作声地瞧着他,竟也像是承认了自己采花大盗的身份,不管不顾地抱着少女便要离去。

白衣少年拦在他身前,微笑道:“阁下要走可以,请留下这位姑娘。”

“……你是谁?”男子终于开口,声音却枯涩不堪,难以想象世上竟会有如此沙哑可怖的声音。

白衣少年一时也不禁动容。颇为好奇地盯着他瞧,像是要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出些不同寻常来。

“在下冼霜明,江湖人称白玉刀,阁下叫我阿雪便是。”他笑嘻嘻说道。

“……”

男子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这少年却颇为自来熟地搭上他肩膀,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道:“大哥,我看你也是个有头有脸儿的好汉,为何却要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男子神色有些松动,少年更加热切地劝解:“说出来,小弟或可为你解忧呢。再不济,也能稍稍为你分担,不至于一个人闷在心里,独自受苦啊。”

然而任凭他一张利嘴如何舌绽莲花,男子仍旧沉默着不肯搭话。

少年见他竟如此刀枪不入,只得勉强干咳两声,做出一副愁眉苦脸模样,在那里唉声叹气起来:

“大哥,实不相瞒,小弟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阁下若找上其他人,小弟即便看见了,也可装作不知,偷偷通融。可你怀中这位是我的亲妹子呀,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将她掳去而不闻不问呢?”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慷慨动人,连这木石般的男子也不禁露出沉思之色,正要开口,却被一声娇斥打断。

“白玉刀,你好不要脸!我呸!谁是你亲妹子?”

竟是那早已昏过去的少女,此时睁开眼来,满脸怒容,大声呵骂。只见她粉脸桃腮娇艳欲滴,一双杏眸灼灼生光,活泼生动,毫无一点昏迷迹象。

这少女骂完白玉刀,便看向抱着自己的人,神色变得极为温柔,“阿水哥哥,莫要管这讨人嫌的小子,我们走。”

阿水哥哥?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定在当场,嘴里却兀自念叨着这个称呼。心道,好奇怪的名字。

等回过神,两人都已远遁,只有一方翠绿的丝巾落在地上,被他拾起。丝巾上正绣着殢香君三个字。

这男子轻功如此高妙,竟连白玉刀也望尘莫及。方才却不知为何,听自己讲了这许久的废话。

少年目光明亮,神色笃定,看向那人身影消失的地方,喃喃道:“殢香君,我定要查出你的真面目。”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

山路上,有人回环往复地唱着这支古老歌谣,声调悠长渺远。空谷无人,仿佛山Jing鬼怪在倾诉着幽幽情思。

突然间,一声气急败坏的吼叫破坏了这优美的意境:

“方涉水!!!”

正是那被采花大盗殢香君“掳走”的美貌少女林蕊珠。此时她正被一位神色木然的男子气得跺脚。

“不让我跟着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去找沈兰心!你想再被她害死一次吗!”

少女眼眶微红,又急又气,男子却颓然垂首,漆黑眼珠里空无一物,只有露水般清冷的岑寂,他静静说道:

“阿珠,我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少女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哽咽道:“不准再说那个字。”

方涉水不解地皱眉,却被对方扑了个满怀,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衣衫上,渗进布料里,烫伤了他的胸膛。

他怔怔地捂着胸口。这种疼痛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林蕊珠见他捂着心口,脸上有些痛楚的模样,不由担心地问道:“对不起,我刚才太莽撞了,弄伤你没有?”

方涉水摇了摇头。

发泄一通后,少女也渐渐冷静下来,“好,你要去找那个贱人,我不拦着,但你必须带我一起去。”

看着对方这不依不饶的气势,方涉水无法,只得任由她跟在身边。

孤山,梅岭。

正是早春二月,寒梅盛开的时节。一道柔美的翠绿身影穿梭在梅园内,抱着一束横斜梅枝袅袅而行。

那娇艳梅花安然倚在她臂弯里,散发出阵阵幽香,持花人亦是清绝素艳,灼灼红梅正与翠绿罗裙辉映相照。

她行至溪边,矮下身来,鞠一捧清水淋在花枝上,洗净尘土。照水映花,更显得那素白的手腕莹彻似雪,而那娴静的眉宇间,却笼着一丝淡淡的幽愁。

一缕晚风如轻烟般拂过枝桠。

仿佛心有所感,她回头望去,却恍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那双美丽的杏眸。

“鬲溪?”

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月光笼罩下,他脸色惨白,眼神古井无波,瘦长的身体映在地上竟没有影子,脸上朱砂画就的符咒也显得Yin森可怖。

此情此景,实在诡谲骇人。

但绿裙少女却像是毫无所觉,眼中含着热泪,悲喜交加,柔情万缕,泣不成声地走向了他。

“鬲溪,真的是你?”

男子并不回答,却将目光移向她手中的梅花。

沈兰心见他凝视这枝红梅,神色愈发温柔,抬袖拭去眼泪,轻声道:“我知道你最喜梅花,便在此处隐居,种下这片梅林,至今已有三载了。你看,这些梅花开得多好啊,我一直想等你回来看。”

“鬲溪,这些年你过得不好么?怎么变得这样瘦?我很想念你……”

见她步步朝自己走来,男子神色有了一丝裂缝,突然开口道:“别过来。”

沈兰心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停下脚步,又惊愕于他声音的嘶哑粗砺,心疼至极,泪落如雨。

“鬲溪,你的嗓子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林蕊珠早已在暗处等得不耐烦,此时便跳出来,冷声厉喝:“贱人!就是你把阿水哥哥害成这个样子的!”

方涉水拉住少女,“不是她的错。”

他一字一句挤出这句话,声调缓慢,仿佛说话是件极为费力的事。

林蕊珠愤愤跺脚:“你还向着她!”又看向沈兰心,冷冷问道:“你可知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何迟迟不来见你?”

不待沈兰心做出反应,她便迫不及待回答:“那是因为他已在坟墓里等了你三年,等你与他合葬化蝶。”

“而你却忘记了曾发下的誓言!”

世间怨偶,多是痴情女子负心汉,但这其中却也有例外。

有一位天性多情的男子,与心上人情深意笃,互许终身。然而这桩婚事却被少女的家人反对,他们执意要将她许给一位门当户对的少年公子。

少女当然不从,但家中父辈逼迫甚紧,无奈之下,只能附书寄与爱郎,约定在完婚之日,二人同时服下鸩毒,好做一对黄泉路上的苦命鸳鸯。

古有梁祝化蝶的传说,两人曾于灯下展书夜读,那时都为这缱绻凄美的故事流下过热泪,也约定来日若是遭遇如此不幸,便学那梁祝化蝶双飞,永世不离。

于是,当那一天到来时,男子便独自在家中饮下毒药,等待与意中人同赴泉期。他等了七日,魂魄游荡在荒野之中,孤坟之上,却迟迟未能等到他的新娘。

于是怨魂不散,托于一只蝴蝶身上,飞去寻找他的意中人。

却发现她竟还活着。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