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间何来极乐?(1/1)

晚上袁移山回到房间,看见少年躺在他的床榻上,只披了件松松垮垮的素色袍子,小臂和大腿裸露在外,如雪肌肤辉映着满室静寂,染上一层流动的莹光。

他侧身卧着,双腿叠在床沿上,垂下一节玉色的脚踝和桃rou般雪白的裸足,来回地轻轻晃动,白得耀眼的脚背像裹了丝绸般柔滑,连缀着五颗珊瑚枝丫似的莹白脚趾,指头上整齐排列着几枚小巧的半透明贝壳,顶端沁出嫩软的淡粉色。

袁移山默默不语地蹲下身,握着那只脚踝,纤细的足腕被他浅浅圈住,像是躺在宽大手掌里的一支软玉,微凉肌肤被掌心的温度烫得发麻。

少年挣脱了,抬脚去踢他,落在胸膛上那轻轻的一脚,不是生气发怒,倒像是只小猫儿在撒娇。

袁移山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显出一种格外的萧然与静穆。他平和地拉下那只脚腕,放回到床上。又为他盖好被子,顺手掖了掖被角,转身欲要离去。

少年窝在绣着鸳鸯的缠枝合欢被里,伸出一只莲藕似的嫩白手臂,固执地牵住了对方的衣角。

男人停下脚步,蹲回到床边,看着那堆散在枕畔的如云青丝,克制地伸手摸了摸,熟悉的滑凉触感让他眸色转深,眼底荡开一簇微不可察的情炽欲念。

“睡不着么?”他问道。脸色同时恢复如常,压下了心头那丝躁意。

少年不语。他自顾自说下去:“阿流,为我讲讲你母亲的事吧。”

阿流。他不再喊他棠儿了。

于是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就只能叫作流月,只能是男人的儿子。

鲛人闭上眼,脸上掠过一丝乌云蔽月般的Yin影,转瞬即逝。密密麻麻的痛苦爬满了他的心脏。他急促地呼吸了几次,才渐渐将指尖的抽搐平息下去。

再睁开眼,双瞳清澈如水,面容皎洁似月,嘴角的笑容也堪称完美。

“好啊,父亲。”

接下去的几天,少年恢复了那身男儿劲装打扮,不再作小儿女态,专心跟着袁移山读书习武。

他悟性奇高,又因曾被母亲教授过修改后的袁式剑法,于是很快便将这套剑法学了个七八成。只是招式开合之间,灵动狠辣有余,稳重浑成欠佳。

“父亲,这剑招可取了名?”

“未名。”

“未名剑?这名字很好。”

袁移山欲要解释,想了一想,也摇摇头笑道:“的确是个好名字。”

他看着眼前陌生而疏离的俊美少年,竟然有些恍惚之感。

长发高束起来,贴身的劲装勾勒出少年修长Jing瘦的身形,利落的箭袖长靴为他过于昳丽的眉眼增添了几分蓬勃的英气。整个人看上去已是脱胎换骨。

就像是初见那般。

想及此处,袁移山喉头忽然哽住,若时光真能倒流,以这般正常姿态相认,该有多好。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父亲。”少年练了会儿剑,忽然取来弓箭,试了试弦臂和准心,道:“孩儿想与你打一个赌。”

“好,你要赌什么?”

袁移山欣赏地看着他。这孩子天分极高,练什么都进展神速,事半功倍。甚至比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流月眯着眼看远处飞掠盘旋的雁阵,沉声道:“就赌打猎。”

赌的自然是谁收获的猎物更多,袁移山并未多想,一口应下。

又问:“赌注呢?”

少年背对着他,笑了一笑,深碧色瞳孔里流动着诡谲的意味。

“你若赢了,我便应你要求,为你做一件事,反之亦然。”

袁移山正有些犹豫,又听少年说:“放心,不会是叫你为难之事。”

他便痛快点头。又摘下自己房内挂着的雕弓,借与少年使用。

“这是我亲手打造的一把好弓,你看看是否趁手。”

二人并骑驰入荒林,一番酣畅淋漓的追逐猎杀之后,渐渐进到密林深处,已是骑马难行的境地,便各自下了马,将之系在树旁,徒步往前走去。

“看来这次是你小胜。”袁移山神色轻松地说道。

流月只是抿唇笑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轻。细看之下,会发现他唇色苍白,额上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男人犹未发觉,只是兴致盎然地四顾打量着猎物踪迹。

空气中盈满了一种甜腻的香气,从若有似无,到浓稠似水。渐渐的,他停下脚步,察出些许不对劲来。

正皱眉思索,忽然被一股蛮力扑倒在草地上,抬眼望去,少年俊美的面容已变得有些狰狞,眼神也失去清明,瞳孔充满血丝。脖颈与眼睑生出的细小鳞片,和眼尾的朱砂红痕,让他看起来有股妖异之美。

袁移山心知不对,此情此景,倒像是与他初见之时,少年全无理智,只一心朝着自己挥剑。

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当家有何吩咐?”

薛辟寒正有些心绪不宁,倦怠地揉了揉额角,问:“大当家呢?”

“大当家与小公子去了后山打猎,大约是巳时走的。”下属老实回答道。

漏箭低鸣,此刻已是戌时黄昏。整整过去了五个时辰。

“后山……不好!”薛辟寒沉yin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向来端凝沉着的面容忽然透出一丝慌乱,来不及整装便取剑上马,匆匆朝着后山方向赶去。

这偌大山林里,要寻找二人踪迹,简直犹如大海捞针。幸而他早有准备。薛辟寒拧着眉,取出一支线香点燃,朝着轻烟飘散的方向追去。

这线香名为烟追,乃是一种特殊香料所制,专为寻踪觅迹。只要被追踪之人身上佩戴着特殊的香丸,三日之内,点燃线香,便可循着烟迹找到此人踪影。

而袁移山身上的香丸,其实便是薛辟寒所吃的药。他常常装作误了时辰,忘记进药,借故让男人替自己保管药丸,每日督促自己按时吃药,便是为了将这香丸留在他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来到两人栓马之处,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猎物,大多被山中野兽拖走进食,只留下一地的残骸尸骨。

正要继续前行,手中的烟却忽然失去方向,在半空中消散开来。

香丸入水,便会失却作用。袁移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辟寒心头狂跳,再也无法维持平静面容,他深吸几口气,咬紧唇瓣,嘴角淌下一缕殷红鲜血。

此时他恨极了自己,当初为何没能除掉那鲛人。

但愿他们不要走到那里……

袁移山已和突然发狂的少年缠斗许久,对方不知为何变得蛮力奇大,连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一番赤手空拳的打斗过后,双方都挂了不少彩。袁移山也用尽气力,被少年压制在身下,动弹不得。

交织的粗重喘息声中,鲛人像是猎食的野兽般伏在猎物身上,张开一口尖牙利齿咬住他的脖颈。

犬齿末端已经刺入颈上肌肤,他只感觉到一点痒意,竟没有多少死亡来临时的恐惧Yin影。闭上眼等待被咬破喉咙,少年却忽然停了下来。

shi滑柔软的东西轻轻舔舐着那枚像是被针刺中的极小伤口。

袁移山惊疑地睁开眼,少年已舔去最后一颗血珠,桃瓣似的舌尖上还染着殷红血色,慢慢缩回口中。

脖颈和眼下的鳞片已经消失,眼中暴虐情绪也完全退去,碧色双瞳清澄明澈,静静地注视自己。

袁移山看着那双温柔,清冷,又满含痛苦的眸子,不知如何开口。

“棠儿?”

半晌,他犹豫地唤道。

捏住自己双肩的手忽然变得劲道极重,鲛人残暴地咬住他双唇,又立刻放轻了动作,温柔地含住它辗转碾磨,于炽热吐息中凶狠掠夺彼此舌尖的温度。

袁移山满心苦涩,迎合着少年的幼稚索求,唇齿间溢出一丝叹息。

忽然,温热的泪滴落在他脸上,在化珠的前一刻,他感受到那颗眼泪里蕴含的痛苦和灼热,已超出它能承载的重量,因此这轻轻的一落,却使他如受重击。

鲛人松开手,倒在他怀里,闷闷不乐地问道:“我常听人说,红尘里第一等逍遥快活事,便是与意中人共赴巫山云雨,此为极乐。为何偏偏我不能得?”

“人间何来极乐?”

人间没有极乐。

如梦如幻,如露如电。欢乐常作泡影,忧愁却盈满泪河。

“父亲,我好痛啊。”

他轻轻喊着。

袁移山简直被愧疚刺穿胸膛,他抱着少年,低声哄道:“睡一觉吧。”

两人都受伤不轻,失去行动能力,偏偏此时天色已暮,看不清来时的路。贸然探路,怕会惊动山中凶兽。

幸好在附近寻到一处山洞,里面空间似乎甚为宽阔,他此刻也顾不得危险,抱着少年走入洞中。

经过chaoshi狭窄的一段路后,境地陡然开阔起来,原来里面别有天地,是个僻静幽美的山谷,路旁植满大片幽白芳馥的奇异花草,前方竟有一潭缥碧的清水。

袁移山喜出望外,连忙将少年放入潭水中,静静温养。自己则去其他地方寻找瓜果充饥,顺便采了些药草回来。

鲛人的rou体在水下果然强悍非常,不到片刻功夫,少年便苏醒过来,身上伤痕竟已愈合大半。

他坐在潭边,像是发着呆。那股浓稠的香气无孔不入,逼得他浑身发烫,喘息急促,体内气血再次变得躁动不堪,心跳宛如涛声澎湃。

少年定了定心神,折下一枝白花,拿在手中细细地凝看。

“这花有什么奇异之处?”

袁移山见他拿着花,神色有异,不由凑过去问道。

少年面容Yin郁,沉声说道:“这花叫作龙昙,世间极为稀有,它的气味会诱使鲛人发狂。上次我便是嗅到了龙昙花香,才会失去神智,在林中袭击你。”

袁移山恍然悟道:“你是说初见那次,你是因为这花的缘故,才追上来与我缠斗不休。”

他忽然想起来,在山洞外面也星星点点散布着这样的花株。

“既是世间罕见,为何这里会有如此之多?”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迅速想到了问题所在。

“有人在偷偷培植龙昙花!”

此人到底有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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