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伊人在shui(1/1)
“啊——嚏!”
三人对峙,气氛正紧张之时,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喷嚏。
林蕊珠惊疑地朝发声处望去:“是谁在哪里?出来!”
方涉水也将目光移向那方,只有沈兰心仍旧痴痴地凝视着心上人。
“咳,没想到这么快又与你们二位见面了,真是有缘呀。”
少年自树上一跃而下,身法轻灵优美,仿若一只出尘白鹭,只是那揉着鼻子的滑稽动作却破坏了这份飘逸之感。
“说来惭愧,在下其实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走得有些累了,到树上休息片刻,实在无意探听诸位的隐秘。”
这少年一脸的无可奈何,神色似乎颇为歉疚,眸底却闪着兴味的光,正是先前拦截两人的白玉刀。
“你故意跟踪我们?”林蕊珠却不吃他那一套,瞪着少年问道。
白玉刀故作惊讶道:“我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两位。当时我已经在场了,总不能忽然现身,打扰各位雅兴。本想等你们离开后我再下来。谁知道上面夜风甚凉,吹得我浑身发冷,不小心打了个喷嚏。罪过罪过。”
他说着又从袖中拈出一方丝巾,正是先前方涉水遗下的那条。质地轻柔,薄透,翠绿得好像女孩子的裙摆,丝巾边缘还绣着殢香君的名号。
他将丝巾递给青年,语气诚恳:“既是阁下之物,自当物归原主。”
方涉水看了他许久,缓缓接过方巾,道了声谢。
白玉刀却趁此机会,忽地一把捉住他手臂,月色笼罩下,只见那雪青手腕上赫然纹着一只惨绿的蝴蝶,作展翼翩飞之状,看在眼中却莫名透着森森鬼气。
林蕊珠见他如此动作,只当是要对方涉水不利,连忙拍开他的手,怒斥道:“你干什么?”
“竟真的是……”少年喃喃自语,又将这奇怪青年上下打量了两眼,脸上渐渐露出些哀戚之色来。
他忽然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涉水被他这么一番戏弄,也僵住了,眉心折出几道印痕,慢慢说道:“你为何要来管我的事?”
白玉刀握住他的手,笑意盈盈道:“大哥,谁叫你与小弟如此有缘,这事我看来是非管不可了。”
又故意道:“我听见她叫你鬲溪,我也叫你鬲溪,好么?”
果然,青年眉头皱得更深,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姓名:“方涉水。”
“涉水……”白玉刀眼底闪过一丝Yin影,面上却笑道:好名字。”
“三五无常,涉水而亡。”
少年又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方涉水没有听清。但他此时已经可以模模糊糊感觉到,此人身份一定非同凡响。
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我么?只是一个寻常相师,略懂些岐黄之术罢了。”
少年皎洁的面庞缓缓染上悲天悯人的不忍之色,他朝青年伸出一只雪白干净的手掌,柔声道:“你想不想解脱?”
林蕊珠一直警惕着这个人,此时便立刻将青年拦在身后,皱眉说道:“阿水哥哥,你不要信他。”
方涉水却看着他,瞳孔里生出极大的震动,死水般的面容也骤然生动起来,几乎是失声问道:“我——可以么?”
那模样,就好像一个行尸走rou,枯木死灰般的人,忽然有了魂。
他越过少女,紧紧握住了少年伸出的那只手,眼里放出炽烈的光,含着深重的希冀,恳求着:“救我。”
他是那样的渴望,恳切。林蕊珠无法阻止他,只能悲戚地流下眼泪。
她喃喃道:“你真的如此痛苦,恨不能立刻从这世间解脱吗?”
方涉水只是定定望着少年,少年亦凝视着他漆黑如墨的双目,半晌,却忽然悠悠叹了口气:“这两个字重逾千斤,你可算是给我出了道难题啦。”
“好,我应下了。”他郑重说道。“击掌为誓,一诺千金。”
少年说着再次伸出手来,与方涉水轻轻一碰掌,神色十分认真,不似先前玩笑态度,语气凝重道:”我一定救你。”
方涉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天真欣喜。
“多谢你……冼霜明。”
“你竟然还记得我的姓名,”少年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道:“可否忘了,我要你称呼我什么?”
方涉水略略犹豫,道:“阿雪?”
少年应了一声,很是受用,眉眼舒展开来,欣然道:“礼尚往来,不如我也为你取一个小名。唔,让我想想,殢香君……有了,就叫香香,如何?”
“香……香?”方涉水呆滞地看着他,似乎是难以置信。
“对啊,香香,这名字不好么?”少年一本正经解释道,“你身上还真有股梅花的冷香呢。”
方涉水挣扎了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勉强接受了这个称呼。
在一旁被冷落了许久的沈兰心,这时忽然颤声问道:“鬲溪,你……这三年来,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蕊珠看着她震惊而无措的模样,冷哼一声,“你不知道?那你可还记得自己亲笔写的那封绝命信?”
“什么绝命信?”沈兰心很是茫然,“我没有给鬲溪写过这样的信啊。”
“你说什么!”林蕊珠怒极反笑,“你果然够无耻……”
方涉水轻轻拉住她的手臂,止住了少女口中将要吐出的恶毒话语。
“这封信,不是你写的?”他面色已经平静了许多,从怀中拿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递给沈兰心。
沈兰心惊疑地接过来,展信看到第一行便皱起了眉头,她绝没有写过这样的信!细细往下读,读至“生不能同衾,唯愿死后同xue”一句,更是如遭雷击。
“不!”
她全身惊颤,冷汗涔涔,已在瞬息之间想通一切关键所在,那双泪眼望向青年,撕心裂肺,万箭穿身,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立时想要抱住他,却又觉手脚冰凉,四肢酸软,顷刻间委顿在地。
“鬲溪……”
她怔怔地念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吐在衣襟上,宛如梅花绽开,凄清而艳丽,却叫人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是我害了你……”
三年不见,生离顿成死别。Yin阳两隔,魂魄各飞西东。
此情此景,真是——有泪当彻泉,无语问苍天。
方涉水见此情景,也大为震撼,“你……果真不是你?”
他虽然是在发问,其实看见她这副凄惨模样,已是不由自主地信了,此刻心上一片荒凉空落,竟有些恍惚之感。
沈兰心挣扎着,抹去唇边血迹,断断续续回答道:“三年前,我的确修书一封,托人寄给你,可我写的分明是……”
“良辰讵可期?浊世应难留,孤山清景好,愿与君偕游。我是要你带我逃走,到山林里去,隐居避世,闲云野鹤,粗茶淡饭,了此余生……”
字字滴血,声声泣下。
方涉水后退几步,苍白脸色变得更加惨淡,形同鬼魅,狼狈不堪。
“原来……竟是如此……”
三年衔怨,平添积恨难消。情深如许,已成过往云烟。
而今才发现,造化弄人,万般无奈,一切皆错。
原来那时就错了。
“是我错怪了你,是我自作孽……”他惨笑两声,身体站立不稳地晃动了一下,慢慢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我该回去了……”
“鬲溪!”沈兰心追在他身后,悲泣痛哭着,“让我与你一同……”
白玉刀出手如电,点中她xue道,少女的身体软软倒下来。他神色肃然,对一旁的林蕊珠说道:“看好她。”
便起身去追方涉水了。
林蕊珠跺了跺脚,心中万分焦急,想立即跟上去,却又不知为何,像是被一股力量束缚在了原地,只能望穿秋水地凝视着青年离去的方向,心中暗暗为他祈祷。
方涉水走得并不快,不多时,少年便追上他的脚步。
前方那个瘦长身影,透着无尽的凄凉,悲哀,寒冷,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要走到哪里去。白玉刀在后面朝他喊:“停下来!不要再往前走了!”
前方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青年恍若未闻,径直走入河流之中,任由冷水淹没双脚。
“你要去哪里?我不是答应过你,要帮你求得解脱么?难道你不信我?快回来,我们再慢慢寻找解决之法。那河水凉得刺骨,你在里面不冷么?”
“你就算不怕冷,你怕不怕黑,怕不怕孤单?你不会感到寂寞么?”
“你就这么丢下你的小姑娘,一个人走了?她若是为你伤心难过,寻死觅活,我可管不了。”
白玉刀软语温声,说情讲理,一通劝解下来,竟丝毫不起作用。
“同是惜花客,我还从未见过似你这般痴愚之人。”他眼眶微红,恨恨说道,“未免也太痴了些。”
“好,既然你非要自堕炼狱,我也不管了。”少年故作冷静,自我劝解道,“我这般尽力而为,并不算违约。”
他嘴上说要放弃,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半分也不曾离开过。
眼见那人即将被河水,被黑暗和寒冷所吞没,永远不能再触碰温暖和光明,少年心中忽然一阵抽痛。
“香香!”他忽然喊道。
青年仍在向前走。
“好!那你就走吧!不要回头!”
少年在他身后,无可奈何地,低声yin唱起古老的歌谣: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一边轻声yin唱,一边朝着那个孤独身影,缓缓地,坚定地走过去,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终于,在他唱完最后一句时,方涉水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
两人都被冰冷的河水淹没过了大半个身体,站在河心静静地对视。
良久,青年空洞如寒夜的瞳孔恢复了一丝光亮。他动了动惨白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出声,只对着少年,露出一个含泪的凄凉微笑。
他想要说的是:“不必管我了。”透过嘴型,白玉刀已经辨认出来。
但他偏不放手。也绝不放手。
“我说过,我会救你。”
少年朝他伸出手,目光坚定,瞳孔如两团燃烧的火焰。即使冰冷的河水冻僵了他的身体,也没有熄灭那火。
温暖的,炽热的,灼烫的,充满了情意和温柔的火焰。
世间任何东西都无法浇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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