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门(七)(1/1)
当下阿蛮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逃。但陆珩山打陆峥琊的那一巴掌,把阿蛮打得天旋地转。他害怕了,怕往日所见非真,他看到的温情背后是支离破碎的陆家。
阿蛮疾步,走长廊,过胡乱心事,去到他根本不知何所在的地方。好天气顿时翻覆变脸,闷云压下,叫人难以喘息。阿蛮撑着柱子,捂胸膛难受喘气,远处侍花草的小姑娘看见了,慌忙放下活,跑过来扶阿蛮就地坐下。
“少夫人,您怎么样,先顺顺气……我找人去叫大夫去!”
好在阿蛮也只是跑得急了,缓过最难受的那一阵,气息平复了大半,但苍白无血色的脸终是叫人放心不下。小姑娘听说过陆府有多看重这位,当下更紧张,脚步跺得简直六神无主,还是阿蛮制住了她要去叫人。
“没事。”
小姑娘忧色未褪,阿蛮便道。
“你扶我一阵吧。”
转水桥,过月门,得了小姑娘的领路,阿蛮从一片陌生中渐渐回到平日所熟稔的诸景。主仆都是好相与的性子,这一路也有谈天。
阿蛮主动说道:“我不常出院子,方才若没遇见你,想来一个人还要再胡乱走上许久。”
在此之前,名为小鸢的婢女已于与阿蛮说明,那是后园子,而她是陆府照料花草的匠人。
小鸢豆蔻妙龄,还是个凡事都好奇上心的孩子,一听阿蛮话语正中她心思,心有戚戚地直点头。
“府上可是几代功勋攒起来的呢,不瞒您说,就连我前阵子来,一连几日都没找着住处的路,可闹了不少笑话。”
阿蛮闻言侧目。
“小鸢何时来的府上?”
小姑娘掰指细数,但亦不过足月。天真烂漫的年纪,不必细问,便一箩筐把话倒给了阿蛮听。
“日前听说镇远侯府招工,还是广招,我爹娘姐弟都不信有这等好事呢,我选上了,还成天念叨要去拜菩萨。”
小鸢也是机灵的,当着阿蛮这“主人家”的面,把陆府夸得无一不好。
“我听说连先前辞了的下人也各个都得了安置的银钱,主人家这样宅心仁厚,那准是他们做错了事才被赶走。”
阿蛮弯唇笑了笑。他与这话里话外的“主人家”实则无关,但却也愿意从旁人口中听得一句陆家人的好。
……
“蛮蛮?”
才至院门前,阿蛮便被叫住。小丫头连忙向来人行礼,道二爷,原是陆晏亭。
陆晏亭上前几步,多情温柔的眸子在两人间一打转,他似已明了,但嘴上又偏生要问一句。
“怎么回事?”
阿蛮回道:“我刚才一个人想在院子里转转,却走迷了路,只好麻烦别人领我回来。”
面对陆晏亭,阿蛮下意识隐瞒了他方才的身体不适,不想叫对方担心,自然也没有说看到陆珩山与陆峥琊的事。
陆晏亭哑然失笑。
“原以为蛮蛮素来沉静聪慧,想不到也有迷糊的时候。”
男人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亲昵又不越界,便是家里人说家常话,听了只有羞赧,不曾厌烦。陆晏亭一番话说着,自然而然取代了小婢女站在阿蛮身边的位置,他对小鸢也温和,让她自行忙事去。
小姑娘走后,改由陆晏亭扶着阿蛮。男人宽厚的手与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截然不同,带着岁月的笔茧与剑痕。阿蛮有过肌肤之亲了,男人哪怕不经意的触碰也难免使他想到那些翻搅的情欲。阿蛮垂眼,不太自在地想缩回手,可这时陆晏亭却与他说起话。
“地方大地方小,都是家里,谁会笑话了你去。”
原来陆晏亭错以为阿蛮的不自在是因为迷路一事的尴尬。他实在是体贴再不过,阿蛮也渐渐放松了心神,玩笑话顿时就回嘴了。
“方才您就笑话了。”
陆晏亭一哂:“蛮蛮非要这么算,可就错怪我了。”男人送阿蛮回屋,步伐稳健又照顾人,“那小叔只能让你罚。”
至于罚什么。
“为蛮蛮领路,好早些把家里各处认清楚。”
是还在打趣阿蛮呢。
“但在自家,总不差这一日两日。蛮蛮今日看过了,明日我再带你看。”
他竟这般细腻心思,早就看出了阿蛮掩饰的不适。
……
这日午膳,厅堂照例只坐了三人。阿蛮方才明明见到了陆峥琊,但他此刻却不在这。阿蛮不敢多看陆珩山,怕掩饰不好心事。而当陆晏亭问起,阿蛮又忍不住分神倾听。
“哥,铮琊呢,今日学堂不是放课?”
被问及的陆珩山神态自若,往碗中夹了一筷子,谈及顽劣二郎,不喜不怒:“高墙关得住他?”
就好像陆峥琊不过平日行径。
就好像男人今日从未动手打过陆峥琊。
陆晏亭也没多想,信了,问及一句也尽了关心,倒不真那么担忧自己行事不羁但有度的侄儿。
男人若当面发作,把他为何打陆峥琊的原委说清楚,哪怕把人痛骂得狗血淋漓都罢。可他偏偏未提一句,仿佛往小轩窗里望的那一眼所见,不过是阿蛮的错觉。这更叫阿蛮迷惘与深思。他眼前所见,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怎么发呆了?”
身边倏然温声关切,阿蛮怔后回神,陆珩山就坐在他身边,他不过片刻的食不知味,男人便体察入微。
陆晏亭笑,把阿蛮先前在家里迷路的趣事说给了大哥听。
“许是累了,夏日也本就困乏得很。”
陆晏亭并不知这句话也许会将阿蛮彻底揭穿,让陆珩山知道方才窗外偷听的人就是他。更甚者,陆珩山早就认出了他,此番亦是对阿蛮的试探。阿蛮不禁这般想,他对上男人视线前,猜测这一刻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是否与当时发现隔墙有耳的锐利如出一辙,可阿蛮只看到了一片沉静,如大海般深沉,却剔除了暗流汹涌。在陆珩山的目光里,阿蛮知道他恐怕一切了若指掌,可他偏偏选做了最沉默。
陆珩山亲自布菜,为阿蛮夹了他今日的最喜爱。
“再吃些吧。”
男人的关心乍见也是平淡的。
午膳后,各自离去。阿蛮与陆珩山一前一后,他忽然喊住了对方。
“阿爹。”
男人立刻应声停下。
“怎么了?”
阿蛮也是骤然起的念头,但因今日种种,阿蛮又觉得凡事也许该问问眼前的男人。
“我见到了将夜。”
男人的神色并不意外:“他确是一直留在和光那。怎么,吓到了么?还是不喜欢他?我让他搬去外院。”
阿蛮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照旧就好。”
陆珩山似乎看出了阿蛮的未尽之语,缓和了表情,说长话务必叫阿蛮定心。
“你住了进去,自是那院子的主人了,说一不二。”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