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三)(1/1)

西尔维娅在黑暗中艰难地动了动手臂。忽然之间,过于猛烈的疼痛像铺天盖地的洪水一样涌来,报复性地吞没了她,海浪坠落的时候,巨大的轰鸣声让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她苍白的嘴唇间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尖叫,但是最终都变成了无声的呐喊。她模模糊糊地想,好像那一天——她的肩膀并没有受伤……这样想的时候,漂泊在冥河上打转的渡船终于返回了启程的岸边,她筋疲力尽地睁开了双眼。

灰暗的木头天花板低低地覆压在她的视线上方,角落里一对圆形的木桌椅,两张坚硬狭小低矮的木板床——一张空的,一张被她占用了——就是这个房间里唯二的陈设——哦,这些陈设还在规律地摇摇晃晃,西尔维娅迷茫地确认了好一会儿,不是自己的意识在天旋地转,而确确实实是这个房间在摇晃。在疼痛、僵硬和晕眩之余,她感到身体凉凉的,迅速意识到自己全身的衣物都被人剥夺了,只给她留下了一条毯子,勉强遮住了她赤裸的身躯。逼仄的房间里充斥着呛鼻的烟味,在缭绕烟雾的中心,她认出了那个一心要杀死她的男人,穿着粗劣的麻布斗篷,站在房间唯一的栅栏状的小木窗前,吸入着廉价的烟草。泛腥的海风与翻滚的波涛声,风与chao,正从那扇窗前奔涌而来。

用不着用自己的双眼去证实,西尔维娅知道自己的后背上方,肩膀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般的伤口。因为这个伤口的存在,即便没有人绑缚她,她也不敢稍微移动自己的身体。尽管如此,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会牵动这块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让她无休无止地被疼痛所折磨。这是那个作为终点的夜晚,在那座缤纷鲜艳的玫瑰花田里,塞缪尔·卡文迪许出于自己复仇的意志,为西尔维娅·阿德拉裁判的死刑。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可能也是唯一一次——不是以国家或法律的名义,而是完完全全地遵照着自己的情感和意志,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杀死一个人。他用夺去她生命的决心和力度扣响了扳机,但是,他不该失手的准星却在那个关头失了准。现下她仍然活着。

但是,西尔维娅意识到,她能够活下来,绝不是一次失误而导致的偶然。她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个断裂的片段,一间空气浑浊的狭室里,男人昏暗的影子被烛光投到暗淡的墙壁上,像鬼魅一样独占了她茫然的视线。银白色的冰冷亮光偶尔从她的眼角闪过,她嗅到了一丝金属冷冽的气息,然后很快,那金属的味道,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尖利而剧烈的痛觉,插入了她的躯体。她尖叫起来,头晕目眩,拼命地挣扎,但是男人正骑在她的身上,压着她柔软的腰背,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听凭锋利的刀锋流利地切进她雪白的皮肤上的狰狞伤口,同时斩断腐烂和完好的纤维。西尔维娅的视野被泪水和汗水团成了扭曲的形状,相似的铁锈味冲进了她的口腔和鼻腔,她已经疼得无法忍受,可是疼痛仍然一刻不停地以更夸张的方式,挤占了她的神经。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肌rou被拆开的声响,像用刀片一下下刮着金属的琴弦。红色和紫色的缤纷血ye一股脑地冒了出来,浸shi了男人的手——一个不同于冰冷金属,温暖滚烫的东西,沿着刚刚切开的印迹强行挤了进来,捏住了楔进她身体里,让她无法喘息的坚硬异物——刀片插得更深更深了,探到了异物的底部,金属之间,清脆的撞击激起巨大的回声,传遍她的四肢骨骼。她连挣扎都失去了力气,瘫软在枕头里面气若游丝地喘息。视线忽明忽暗,一片接一片的浓重黑暗向她席卷而来,终于彻底将她吞没殆尽。她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可是,当她如今找寻回这块记忆碎片的时候——插进她身体里的小刀用力向下一剜,将子弹从她的血rou之间剜了出来——那种灭顶的死亡般的痛楚,仍然穿过混乱不清的记忆,顺着她的本能,像噩梦一样向她袭来。她本该死掉了,在男人开枪的时候,在她毫无记忆的颠簸逃亡中,在后来昏迷高烧的日夜里,在取子弹的时候……死神如影随形地徘徊在她的身畔,在她的头顶一次又一次地挥动着镰刀,而终究没有切断她的颈骨,提走她的头颅。她能够活下来,是命运的偶然,但是只有偶然远不足以让她活下来,即使现在,她也无法知晓自己是否能够活下去。毕竟这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情了。

男人伫立在烟雾和海风里的颀长背影,在她金色的瞳孔里孤独地屹立着。作为恩怨的终点,复仇故事的结局,塞缪尔开枪杀死西尔维娅的时候,毫不犹豫,绝不后悔,而且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他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拱手奉上,作为祭品献给了正义的女神,终于拨开重重功利私欲交织的乌云实现了纯粹的正义。但是当塞缪尔开始踏上真正的逃亡之路时——当他仍然站在那片玫瑰花田里的时候,强烈的孤独感就像花香与夜风一样,不由分说地翻涌而上,霸占了他一无所有的躯壳,迫使他只能拼尽全力地伸出手臂,在蚀骨的冥河中寻觅着尚未溶化的白骨,将这个昔日的仇敌从地狱里面拉回来。眨眼之间,她就理解了这个矛盾而决绝的男人。

“这是……什么地方?”西尔维娅艰难地开口,说了昏迷以来的第一句话。

塞缪尔不无惊讶地回过头来,幽暗的视线在女人苍白的脸颊和淡金色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从他深郁的瞳孔中一掠而过。他意识到西尔维娅问题的内容,又重新抱着双臂,望向窗外黑蓝色的大海了:“这是流亡者的轮船,目的地是新大陆。不过,新大陆的位置很难找,这艘船最后会到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西尔维娅对他的答案感到兴味索然,她因为平躺的姿势,而不得不始终望着低矮褪色的天花板:“……我本来,已经逃到了终点,又被你拉了回来……现在这样的逃亡,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只有死亡,才是永恒的自由。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无路可逃。”

“我不这样觉得。”塞缪尔平静地说,“如果死亡就是自由,那自由来得也太容易了。就算没有天堂和地狱的审判,死亡只是归于安眠——可是当一个人无法感知到外界的时候,所谓自由,也只不过是你的自我安慰而已。只有活着,体验自由才不是一句空话。只有活着的时候,在这条逃亡之路上慢慢地捱下去,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到终点,或许离最初希望的目的地越来越远。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尽量接近自由的边缘。”

西尔维娅无言以对。但她同时感到了惊奇。在她一步步的诱导之下,塞缪尔逐渐唤醒了自己文明外壳下原初而蓬勃的情感和欲望,这使得他与规则严密的理性社会之间的裂隙一再扩大,终于走向了彻底的决裂。她本以为,塞缪尔最终成为了她所塑造的人物:一个激情而勇武的复仇英雄。可是,在她彻底缺席的日子里,塞缪尔对于自我和人生的认识,终于远远地超出了她先前所能够想象的范畴——他遗忘了愤慨,也抛弃了懊恼与不甘,更没有陷入狂野而原始的情感宣泄,他最终以一种平和的态度,充分地接纳了自己的决裂、逃亡和失去,接纳它们作为人生体验的起点。

“听起来像一种苦修,但它毫无希望,你无法成功。”西尔维娅简短地评价,绵延的疼痛令她急促地吸气。

“如果活了下来,就把它当成终身苦役好了。怎么说,推着巨石上山的希绪弗斯——不过,用不着太失望,你不一定能活过这个月,”塞缪尔淡淡地冷笑,讥讽她过于迫切的求死欲,“据说,有些人病死之前,会先经历一段短暂的病况转好,Jing神健旺。但是,不出一天就死了。你今天醒了过来,不意味着你活下来了,可能反而代表你要死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西尔维娅想。无论她有多么丰富的知识,她也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死亡。她可以说自己在死神面前走了好几圈,但是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并不清楚。今天的苏醒,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转危为安,她弄不明白,也不想深究:“或许你说得对——我会满意我的死亡,不过对于费尽心力地救活我的你,这不是个好结局。”

“谈不上坏,有点遗憾而已。”塞缪尔没有反驳西尔维娅“费尽心力”的形容。因为,在此之前,他在孤独感的驱使下,为救活西尔维娅所付出的努力,足以承担这个词的重量。然而现在,他似乎比西尔维娅想象中的塞缪尔,更能够接受长久的,甚至是终其一生的孤独。

“遗憾什么?”

“我想和你做爱。”

塞缪尔直率地坦白了他的欲望。在黯淡无光的世界里,他向她射来的幽深视线,像一道犀利的闪电,像一抹寒冷光亮的金属刀刃,充斥着赤裸裸的侵略欲和攻击性。轻微的眩晕爬上了西尔维娅苍白的脸颊,唤醒了她在死亡之前,和眼前这个男人,熔化在一起的渴望——她想起之前一次次亲密的肢体接触,充满了暴力和性爱交织的意味——“我以为这件事,在我昏迷的时候已经发生过了。”

“我对jianyIn一具尸体没有兴趣。”塞缪尔断然说道。

西尔维娅沉默了一下,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强烈烧灼感。与其在生活这件终身苦役中挣扎求生,不如在酣畅淋漓的性爱中死去,就如同她在玫瑰花田里奔赴的理想结局一样。她热烈的爱情是激情,是欲望,是自我满足。她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意志,和这个人一起服刑。因此,她决然地说:“那就现在吧。不然如果我明天死了,你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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