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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除夕前一日清晨,大李氏房门外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见着也到新年了，姨娘仔细过了病气去——天寒地冻的,咱们也有差事在，便不送了。”

“姨娘还是乖乖喝药得好，也免得我等失礼于您。您是知的，婢老妹两个手没个轻重，哪伺候不周，也是徒增狼狈……李姨娘最好识些大，莫要为难我等了。”

倘此刻冯氏见了她，定然要大惊失。前半靠在床边的女人哪还有从前代掌中馈时的艳娆？

这会儿，她们也只是四目相对，留得一笑会心罢了。

此府中房原养了五株，可惜实在弱，便是得匠百般呵护也只有这唯一一盆在冬日里结了苞，因而显得分外珍贵。如此珍品，匠们自然便一早儿地送了来，也算是向主家邀功。

两个守门的婆对视一,俱不伸手去接。她们一个将冷淡地低去，另一个则稍抬，雾霭般沉滞地一睄：“好教姨娘知,这是咱们的分事,当不起您此言。”

府中的匠送来了新培育的牡丹，是一品品相极好的欧碧。

经年日久的门轴不堪重负地吱嘎作响，令李月自假寐中猛然惊醒——是婆一把搡开了房门，捧着个瓷碗，孤魂野鬼似的飘来。

“心中有方寸，掌有乾坤。夫人于莳一颇有心得，或可个极好的莳匠了。”宁堇顺着她的话音笑。

“嬷嬷……”

她好似只是在品评这一瓶红梅，又好似是在隐喻那些个生错了地方的苦命女，又或者兼而有之——究竟如何，约略也只有她主仆二人心中明了了。

“婢省得的，夫人放心。”桐香温温柔柔地应了，了两个小丫跟在自个儿后去支赏钱不提。

娴意吩咐小丫将那欧碧牡丹摆去炉边儿上，自己则取了支胭脂细颈釉瓶来，手里持着一把新送来的梅枝细细修剪。

娴意顺着她笑了一笑，却是满不在乎的样：“总归是自家的儿啊朵儿啊，有事没事还是要一的……且这啊，不修剪便要横生许多枯枝暗刺，恼人得。”

咔嚓一声，一支开得极好的红梅应声而落，在桌面上摔落了三两片。娴意垂眸盯了几息，旋即神淡淡地抬了手将它拂去：“姑姑看，好端端的儿若是开错了地方，一样要被剪除的。”

那挣动的架势，简直障一般。

“不，不……我不喝……”大李氏惊恐地瞪着一双，左右不住摇摆着躲避那药碗，手上亦无力而徒劳地推拒着，“我不要死……求求夫人，夫人放过我……”

一大清早，冯氏独自一个,着一件提夹棉袄,外裹着条唐茶西番莲斗篷,婷婷袅袅地走过来。近了，便瞧见那领压得一圈儿细细的白绒簇在泛着粉的面颊边,更衬得她面红,眉姝丽。

余的几个妾侍亦讪讪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得各自寻了由，尽皆带着重重的心事散去了。

莳一向是要许多耐心的，那些朵儿般的女人们也是一样。

见大李氏这样不肯合，婆神倏地冷去，一双老手扳住了她的肩，引得她不住痛呼。因其用力之，那指甲地嵌大李氏中，在她单薄的寝衣上掐几重的褶皱。

无人应答她。冯氏彷徨了片刻方转，讪讪地、一步三回地去了，正与托着药碗来的丫鬟肩而过。她见了冯氏，似乎怔愣一瞬，旋即略一俯错了过去。冯氏回首去望，只余那丫鬟娉婷的背影，与鼻翼间一缕苦涩的药香。

个扫过去，她们或四顾回避，或故作茫然无辜，竟没有一个敢于真正与她联手些什么。如今这话，也不过看她去冲锋送死！

“姨娘请。”那守门婆不为所动，手向旁边儿过一伸，请她速速离去。

听莲一惯常的桀骜的神来，她将手中的瓜往桌上重重一摔，顾自翻着白、踏着咚咚的刻意加重的步伐走了去。她杏红织金撒的百迭裙随着烈烈的寒风飘扬起来，翻飞着隐没在转角之后。

这是间久不住人的偏僻客房，特特挪来给大李氏静养的去，除开几个拨来伺候的丫鬟婆,几乎见不到什么人气儿。

李家女曾经无可比拟的艳光，如今已被磨灭在数不清的苦难中，半都见不到了。

第84章死了

“好了，这梅也修得差不多了，去拿到窗几边摆着罢。正所谓‘丹朱映细雪’，放在那倒也很合宜。”娴意又将那方寸间的错落致摆一番，这才满意地挥挥手，命小丫小心捧走了去，“见着又是一岁新，该要将府里的旧气象换一换啦。”

她肩有一些细碎的雪沫,周盈着曼妙的百香气，小心而谄媚地将手上的荷包递给前嬷嬷：“这不是见着翻过一年了，我便想着来看看李。今儿天气实在寒冷，这便与嬷嬷们个吃酒的钱，二位也好去隔歇上一歇。”

“冬日里要养得开殊为不易，去给伺房的老老小小尽数包份赏钱罢。”娴意倒并不十分偏这牡丹，不过底人辛辛苦苦养来了，她自然要稍作嘉奖，便吩咐桐香，“也快要到新年了，他们一向起早贪黑地辛苦，你可要记着将赏钱给得厚一些。”

她轻轻一叹，转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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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前引以为傲的曼妙材已枯槁成一截瘪的木，凝脂般的肌肤业已蜡黄，乌云一样柔的鬓发如今像是团蓬的草……便是彼时人人盛赞的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翦秋瞳，也早被病痛与暗无天日的房间熬得沤眶去，透惊弓之鸟似的仓惶。

“夫人现如今瞧着倒对府中诸事上心许多，也有功夫去修剪枝丫、心伺这些个草草了。”宁堇将杏仁茶送到娴意手边去，望着她低声叹。

枝条生得肆意横斜，红艳艳的梅密密匝匝地开满了枝。一声一声清脆地开合，金丝铰一一落去，杂枝扑簌簌地落到桌面上，原本稍嫌杂的苞便渐渐错落有致，颇诗画意。

冯氏迎吃了个闭门羹却不敢发作，只得笑着将手缩回去。她左右看了一看,勉为自己找补：“那我就先告辞了……烦请嬷嬷替我向李问候一声儿，就说，待过几日她好些了，我再来看她。”

她“飘”到大李氏床边去，将瓷碗往前一递，幽幽：“到了喝药的时辰了，李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