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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策天凤说。

策天凤忽然伸手整了整衣摆，真像是累了，他倾斜而坐。香意从他袖穿过，像是经过树林的微风。凤凰的羽翼挥动而过，萌发碧绿的生机。

不久前她还躺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苍白的脸亢奋微红。她带着不常见的兴奋，笑着说。

你是凤凰，来去自如。我可没有给你上锁链。我没那个本事。上官鸿信冷嘲讽。

我自诩聪明，竟然没有发现。

上官鸿信缓缓抬，碧的绿荫破一光亮。暮夜被撕开一，立在云端的凤凰翩然降落。上官鸿信目不转睛地凝望，这个二十年前震惊世人的神迹，在岁月转中变得稀松平常。

这跟我想杀你不冲突。

我还有多少时间？上官鸿信向他探问天机。

还有别的解释吗？

但凤凰并没有来。

那么，你找到方法了吗？

策天凤没有作答。在上官鸿信面前他一向无所不知，今天却表现得不寻常。

祈愿我为你而来。

上官鸿信说不话来，只觉得可笑。

她也祈愿了。策天凤说。

我不知。他最后如此说。

上官鸿信笑意更冷。

隔着烟雾，策天凤的神晦暗未明。

暮渐起，林张起帷幕，掩住他，如同幼时母亲披上的衣。轻薄的一件旧袍，把陌生的世界包在外边。披着它，像野兽披着，血的安全。

我懂了。

会来吗？他在锦绣之咬牙关。会来吗？随便什么神灵，只要他能雨。无论什么，我都

可惜……没有时间了。

哦？上官鸿信不由惊奇。你也有拿不准的事吗？

上官鸿信等茶放凉，颇有耐心。自从得知自己时日不多，他反而生许多闲。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他对羽国的还没有烈到非要活着不可的地步，有些事便渐渐放开，让鹭王接手。

阖棺前上官鸿信再一次测她脉搏，她确实是一生息都没有了。

上官鸿信到了恐惧。

原来在那时便全错了。

上官鸿信去求策天凤。尽霓裳再三要他别去。

初见时，霓裳看向策天凤，而策天凤看向上官鸿信。

我说过，我杀不了你。

布帛多年沾染凤息，即使停灵，霓裳的躯也不曾腐朽，上官鸿信送别她时甚至觉得此时她脸还更好些。他注意她的呼，怕她会轻微地眨，怕她任在游戏，怕她一去不回。

这倒未必。策天凤说。

我厌倦了。

哦？你认为始作俑者不是我？

他没有说完，他已经懂了。电光火石间所有散失的线索统统涌他的脑海，凤凰降世的神迹，霓裳的旧疾，游历羽国的冥医，从天而降的甘霖。雨浸过他的，上官鸿信唯有窒息。

原来如此。

我应该教过你，如果排除所有错误的可能，剩的便是真实。

——《羽杂事记》

上官鸿信跪倒台上，俯首于华丽的织锦，的绣纹在他汗的脸上留烙印。礼乐响起，轰然然，粉饰一片太平景象。上官鸿信扪心自问，毫无虔诚。

你们的愿望。

那……难……

他抬，双目澄澈如琉璃，千万个黑夜的寒星掩在里面，不知有多的夜。

上官霓裳，雁王小妹也，生卒不详。喜着华裳。后染疾，多年不愈，既死，葬于霓霞之地。

他后退一步，目送策天凤走去，清瘦的影陡峭地立着，无论如何他攀不过这座峰。香气堪堪过他的衣领，未及挽留便彻底脱离。策天凤站在香室中央，仍是十年前的形貌。一场往事对上官鸿信的鞭笞。当时他是怎么逃离这里的？上官鸿信不记得了。也许他本没有逃走，在策天凤无的注视，他从未有一刻息的自由。

灯火熄灭，人群散去，独立台的君王不曾等到神迹。

虽然不知这是否是他对将死者的宽和，不过，能得到一次，无异于从铁石里掘一滴过去的泪。可谓是奇迹了。

因此当上官鸿信走上祭祀台时，台端坐的诸侯仅是嗤笑。炽烈的光无散，裂大地如同着火，地面在，吐树苦苦保存的分，然后更枯竭地凝固。台跪拜的百姓睁大，脸上滴落的汗成为土地唯一的滋。这场祭礼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不成……如果不成，旱带来饥饿，饥饿引起争斗，争斗造成杀戮，杀戮延伸，战再起。前十年的血付诸东。

没有。

如果你能到，我并不介意。

上官鸿信停住脚步。

策天凤朝他颌首，眉与青衫一并皱，仍是当年乘风归去的仙姿。曾几何时，也为此心神迷过，但真正得到了，才发现掌中空无一。眉如烟，袖摆似云，碧衣金羽不过清风，拂面而来，飘逸而去，不得驻留，终成虚妄。

你终究还是动了心。

你来了。

当真？

但他终是要将它脱的。

刚刚还满是自信，认定我已动心的人，不正是你么。

夏日炎炎，煮茶不失为消暑的好方法。偏殿里白气腾腾，茶翻腾着，在面结白沫。侍女用篦小心撇去了，慢慢熄了火，经过茶漏注宽茶盅。赭茶汤澄澈透亮，白瓷一映，日光稠如浆。

皇兄，我们真的到了，一个新的羽国。我再没有遗憾了。霓裳会一直守着你，守着羽国……还有凤凰。哥哥，别伤心。若是有缘，总会再见的。

他抓住她，想把她从黑暗里摇晃回来，但她固执得就像她的皇兄，说了没有遗憾，便一去不回。

策天凤说，我已经宽限了十年。

既然如此……老师，我一向敬重你，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铭记在心。你也教过我，目的从来不需要复杂。你不无辜，但也不是罪魁祸首。如果你当真我，你只需要说，放任我的恨意有何必要？让我忘却过去，对你来说是比抬一抬手指还要容易的事。你为什么不这么？你用十年筑牢我的，再用十年去摧毁它，你到底想看到什么？

上官鸿信悲极，脑反而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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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王并无婚娶，也无嗣。鹭王与他关系亲近，血脉算得正统，虽不是绝聪明，也可说是明君。最为重要的是，他对这个国家，尚怀有很挚的真。因而权力接不算艰难，就连一向视众人愚蠢的策天凤，也没并未对雁王的决定作异议。

她说完了话，心满意足地阖，笑容倏然失掉颜。

为什么是她？

策天凤沉默不语。他背过手，形料峭，如同一把剑嵌石中。他的锋芒斩断了尘世的纠葛，在上官鸿信面前划一天堑。

似有一瞬的失落，却疑心看错。冰不会消。

——《比鹏密信》

茶香漫溢，上官鸿信随手翻起一本杂书，讲的是羽国引为传统的祭礼。最重要的自然是凤鸣之祭。这项古老的仪式是何时开启已不可考，仅仅通过祭师耳相传至今，随着先人逝去、史料散失，传来的祭礼更多是一形式，世时平息民愤，盛世时提振民心。在上官鸿信之前，两代羽王都在登基时举行了这一仪式，那时四海升平，场面不可谓不盛大。狂的民众燃篝火，彻夜不眠，把所有黑夜化为白日，献给太以诉说信仰的忠诚。

祈愿的是我，呼唤的是我，为什么付代价的是她？

不任何努力便放弃了吗？

绝不会。

踏足香室，上官鸿信只觉得冰冷。自从那些的帷幔卸后，无论沉香燃烧得如何烈，都无法空的殿。昔日为了迎接凤凰所织就的梧桐凤尾芙蓉牡丹，都随霓裳的离开而退败失。上官鸿信命巧匠拆分丝帛，并金丝银线重制一件五彩华裳，最外一件披挂便是正红凤尾的那一匹。赤霞光笼在霓裳脸上，宛然如生。

策天凤淡淡看着，如同面对他不为时间侵蚀的千年岁月，波澜不惊。

时过境迁，他依然无法呼。

这么为我着想，我该激你吗？激你的宽宏大量，激你拯救了羽国民，激你让我成为了雁王？我也想激你，我可以比任何人都激你，只要你拿走的是我的生命。

世上的事既然发生，其后便有因果可循。好事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坏事也必然存有蛛丝迹。数百年来羽国举行了多少次凤鸣之祭，得到回应的又有几次？一场斋戒，一场祈愿，就足以换得神灵的眷顾？就算凤凰当真降世，哪次不是伴着皇早夭的祸端？百年前羽国几乎为此灭国。如今重开旧式，我们到底有几分把握？公主，与其执着于虚无缥缈的希望，不如……逃吧，和鸿信一起。越远越好，以九界之广阔，总有一个地方可以栖。为何一定要这仪式举行呢？公主，请三思！如果凤凰不来，鸿信和你，都是死路一条。

你很想被我杀死吗？

那他和其他礼拜的凡人就没有任何区别。正因为他的恨意，他嗜血的一念，才让神灵与凡人平等。策天凤为这一荒谬的联系留在人间。

上官鸿信踏一步。

我还是很想杀死你。上官鸿信说。尽我无法到。

思及此，上官鸿信静心。恨又如何？他恨他，像一条活鱼憎恨剜鳞的刀锋，可刀锋怎会疼痛？望着自己淌的血，却以为断裂的是对方，自作多，自以为是，未免太过可悲。

他自己直视策天凤的睛，压心的骇意。但可怕的念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甩脱。

霓裳……霓裳！

你厌倦什么？

策天凤重添一炉新香，以享供奉。香气洗濯他的尾翼，让每一片羽都灿然生光。

你是想说，这二十年来，你是为了我才留在羽国的？

策天凤却说：有时不那么聪明，对你更有好些。

上官鸿信忽而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