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寒潭(1/1)

六寒潭

沐守音心想:其实……要我入水取东西不是不可,洛十城的其中一城,唤作阶坊,位于十城最南边,也便成为最为重要的南方屏障,用以抵御边关外敌,靠的不是城墙万里,也不是机关算计,而是绵延水泽望不尽边际,天然的湍急长河隔绝开来,素来天险。

但是作为沐守皇族的一员,水性是极其重要的必修考核,她从小便由表姐领着,在那水流中磨砺一年有余,水性可称作极佳。

沐守音只是此刻不禁联系女人方才话语,心中才隐隐担忧,暗自思忖间,又被她重重拍了肩头,才回神。

“你可是不愿意?木鱼般思索甚久”女人眸子带着半分焦急,更多的,却是期翼。

“我没得耐性,你应了我今夜的事,便听我的”

“那我问你”沐守音正色。

“第一,水中何物?为何今夜必须捞出,第二,我见你武功卓越,为何不肯自己捞出,第三吗,自然是我虽应你今夜之事,但也断不可为了此事丢去性命,你可明了?”

沐守音见她面上有些嗔,锁了眉,那双勾人的瞳孔此刻失了娇媚,她竟然……正经起来是这般模样,便是远离沐守音一步,仍旧直勾勾望着她,盛气凌人。

“你是个死脑筋!我方才那般说,分明戏弄于你,休要当真”

“好啊……”沐守音勾了唇角,顺着女人退开的步子紧接着跟着向前一挪,又站定她面前“算是了却我第三个疑问,既然这个水池不要人性命,以你的身手,自己去拿,岂不是方便太多,不必劳神劳心带我这个累赘到此。”

女人转转眼珠,对她哼了一声,厌烦般从她面颊移开目光“我么……我是怕脏了一身衣物,捞了东西出来必然一身shi淋淋,实在狼狈”

“喂,你好没眼力见,好好打量我”她命令一般的语气,“我是那般窘迫之人么?”

眼前人,分明面容是那俊眼修眉,白嫩纤长的脖颈下,一具削肩细腰的身段,见之,断不能忘之。

“你与窘迫二字沾不了边”沐守音笑,却是实诚回答。

“这便对了”她瞳孔中重新跳跃扑朔的火光,有了平日神采,“你既然应我,替我取来便是,我听不得你再做狡辩”

话至此,沐守音仅顿了顿,“水下吗?”

“最深处,一个木盒”

……

“好”沐守音平淡回应她,心中却是捉住这个嘴硬之人什么把柄,乐得直开花。

这位苏姑娘,定是不通水性的。

“等我一会”沐守音褪去那件温暖的大氅,寒意四面侵袭,果真是冷得紧,这个地方不适宜久待。她心中想的是速战速决,所以不再犹豫,回望女人一眼,见她没做过多的交代,便纳入一口气,如一尾游鱼,哧溜便滑进水里。

冷!

这是唯一的感受。水流如此寒彻,入水的身子顿时失去知觉,只得拼命咬紧牙关,让她不因哆嗦而泄气,僵硬向下直入,睁开眼去寻女人口中那个木盒……

还好这眼池子很是清澈,没有浑浊碍眼,水底景色便一览无余,却是很深,不是一般人所能抵达的,于是向下游了很长时间,才见底,黑色的岩石攀附着一些叫不出名的水草,在水中沉浮,即使见底也全无泥沙污垢,水流至清则无鱼,乃是一眼死水,毫无生机。

寻过一阵,瞧见一个突兀的黑色物什,想来是女人要找的东西,加快了手脚动作,待到接近,看清这个东西,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便是前几天她献给领主珹的檀木盒子……这是她来此地真正的目的,她知道,里面安然躺着那颗魑漓暗珠,苏姑娘,为何要它?

正当疑惑,没有再近一步去触摸它时,听到头顶一声坠水声,一抹素黑在上方逐渐下沉,衣摆浮起,犹如四散的柔软触手,与水波融于一体。

不好!沐守音脑子瞬间清明,向下捞了那个檀木小盒便鱼贯而上,快些,再快些……那个黑色身影,海藻般的头发柔和散开,露出的两臂肌肤瑕白如玉,修长纤腿失去动作,安稳叠放,冲击而下形成的水波荡漾,悉数被沐守音吸收碾进,不是苏姑娘是谁?

容不得她思想,女人口中咕咕咕的大水泡向上涌,定是她恍惚坠水间,浑然忘记自己置身于深水中,回过神来已经太晚,她溺下太多的水,灌进她的肚腹,一种窒息感怕是愈演愈烈,她竟然不去挥舞挣扎,或者她正是因为陷入昏迷才导致坠水……眼见她速速下沉时,沐守音只得用一只寒彻的手托住她腰际,将她拉拢到自己跟前,她怎么能去顾虑女人性命之外的任何东西?她要救她,这仿佛来自心底最深处呐喊而出的使命。

女人掩面的面纱在浮力作用下掀起,悠悠然飘到了一边,而沐守音全然不去看她容颜,二人鼻尖触着鼻尖,毫无征兆的,倾身含住了她的唇,另一只手托住脑袋,渡进她口中充盈的气息。

那唇瓣柔软,与她的嘴唇细密的贴合在一起,沐守音能感受她贝齿间泄露的清凉气息,萦绕了她舌尖,她手中人,一身素黑衣,腰间还缀着火红虎头玉佩,不去刻意关注的面容,在沐守音虚眼间,实在是太近……仙姿佚貌,令人心悸……

再这样下去,在这个摄魂的气息中,沐守音怕要失去她腹中的充盈,突然有些发怒,女人怎么能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在水潭上方晕倒,亏她觉着她英明!想都没想,轻柔的咬了咬她薄凉的下唇,似是责怪她如此儿戏性命,才揽着她,出水……

寒症。这是出水后头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字眼,回想今夜早些时辰的接触中,难怪她手掌如此冰冷,入了这个寒冰一样的溶洞,只怕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吧,女人这般寒凉,来时也不忘为她带了厚厚的大氅,天地间像她这个痴儿般的人,为别人着想竟然浑然忘记自己。

要是沐守音能早先发现她的寒冷,或许很早就已经发现了,却无所作为,她意外坠水,沐守音有不可分割的内疚。将她横抱起来,才觉她轻的厉害,虽不似鸿毛那般夸张,以她高挑的身形断不该这般轻盈的。

便一个飞身,在附近寻到一座闲置的殿宇,放她到殿内的床榻,裹在厚厚被衾中,焦急燃了炭火生热,又寻到漆花青铜盆和一方丝帕,替她轻轻擦拭脸上的水渍,细细动作间,沐守音这才有心思端详了面前女子——瑕白面颊上一双紧闭瑞凤眼,肤如凝脂透白,火光辉映中,在上面还浮出淡淡光泽,笔直挺翘的鼻梁从双眼之间贯穿,鼻尖点缀一颗朱砂小痣,山根拔起恰好弧度,绵延至唇沟,略饰血色的唇抿作一条细线,那眉毛即便不去打理描摹,也生的如神来之笔,不淡不浓,顺从的朝一个方向排布,熠熠神采。

沐守音心想,我不该看她的吧?

……

只听她似乎遮隐着因难受而发出的轻微低yin,她显得十分憔悴虚弱,好歹在昏迷中逐渐苏醒。沐守音脑中胀乎乎的,忙转移了目光,替她掖好被子,静静守在床榻一侧。

……

正要起身再加一次炭火时,迷迷糊糊着,听见女子呓语“冷……冷……”她言语颤巍,哆哆嗦嗦像个小女孩做了噩梦,哪是平素那道逍遥飞扬的身影。

是心疼的。不免一丝叹息,向床头那边靠了靠,轻轻揽起她的身子,连同被褥将她裹入,放入怀抱,她死死攥了沐守音的衣襟,只好移了左手轻轻搭在女人肚腹上,作势抱她更紧,将自身热度传递。

怀中的纤细身段,终于开始温热,不知怎么,女子吐露的热气,让沐守音心头一阵焦虑,不知担忧什么。女人又将手伸过来了些,扣在她的肩胛,甚至还在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缓慢描摹,只是不愿放手。

……

……

……

这般如此,不知道走过多长时间,火光中,女人的褐色眸子终于挑开了沉重的眼睑,虚弱中带几分楚楚动人,落在沐守音的视线。

“还冷吗?”

她不言语,面上冷着,推了沐守音一把,这才放开她,自觉挪到了床尾侧坐。

“你当时昏迷了,掉到水中……”面上必定燃作火烧云,沐守音又解释“我不是故意看你的……你的面纱,在水中……”

女人似是不在乎,摊了手“东西呢”

沐守音自觉她令人困惑,这个情况也不敢多问,递去那个檀木小盒。

她掂了掂,满意,斜勾一侧唇角,面容浮上一二梨涡。

而安危在她眼中,果真算不得第一要紧的事务吗?才将苏醒,就急着要寻身外之物。

见沐守音不语,神色复杂,女人摸下床,拧了拧发末,还嘀嗒着小水滴,“过去多少时辰了?”

“大概半刻钟”

她走到一方木桌前入座,手持一只狼毫,砚里沾墨,提笔于一张宣纸上书写。坐的端正笔直,丝毫不带方才病态中的娇弱。

“你?”沐守音出言,这谜一般的人物。

“你今夜一系列动作,领主珹当真不罚你?”起先以为她受尽恩泽,定是深宫中如褒姒一般的宠妃,行事才敢胆大妄为,现在想起来,未免太过。那颗魑漓暗珠,领主珹在意得紧,女人和宝物,领主珹应该掂量得清楚分量的。

她下一刻的回答,却让沐守音好失落。

“我要走了,那个笨蛋么……定然寻我不到,心中即便抱着什么怨念,一并消散的好,省的揪心”她笑,又是无所谓的语气。

“什么?你要走了?要到何方?”

二人目光对视,女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惆怅,是留给她的吗?

女人折起宣纸,四四方方妥帖收进怀中,便起身,推门回望她“是,我要走了,地方么,秘密”

……

“快来送送我”

原来一切皆在女人的算计中,她今夜早就打定主意要远走,所以不在乎暴露自己,为沐守音放了监牢中的人。而她也是女人算计中小小一枚棋子吗?正因替她放人,她定是要感恩,所以才借此让她替自己取出那个小盒。

沐守音心觉徒然,自以为与她联系的一切,镜花水月罢。

“你磨蹭哪般?”

……

……

……

这个女人如此木然,殊不知她身上浑然天成的逍遥自在,留在沐守音心中如一抹朱砂红,散不尽,隐约显现,挠人心魄又触不可及。

沐守音不再问自己这般种种究竟为何,一切缘由,身随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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